1
印度,是一個很難理喻的國度,是一個親近而又遙遠、陌生的國家。
那個無花的苦夏,印度的山地師開進喜馬拉雅山南麓藏南地區,烈火洲際導彈的南印度洋濺落……作為“新興經濟體”的印度,事實上并不太富裕,其窮困和窮人之多,絕對超出了我的想象。臟亂差的城市與鄉村,與理想中的佛國有天壤之別,這一切,如車窗外掠過的明暗白亮的樹木,紛至沓來,灼傷了我的眼目。
我輾轉尋訪著佛教的起源,佛陀的圣地,佛祖布道的講壇,還有,深藏藝術瑰寶的石窟寺……
幾千年前的一切,并非前定,誰能盡知遙遠難解的時光——椰風云影,荒郊原野,村落四五處,茅屋兩三家。
誰料到,微塵世界,長煙衰草,殘塔斷垣,這里有多少流逝的金色歲月,有多少飄散的暮鼓和晨鐘。
旅行線路是原先設計好的,而此書寫作是后來萌生的念頭。有幾種路徑可供選擇:一是寫成簡單的與佛教有關的游記或巡禮記。二是按照釋迦牟尼的成長和傳教的經歷和圣跡走去——那又成了佛陀的傳記。
寫作也是對信仰和宗教原初探索與思考的過程。在長途奔波的日子里,靜默小憩,或者片刻的凝神,常有影影綽綽的幻象升起,如水涌來的誘惑與神秘——在模糊不辨中,我設想了幾種開頭,又一一否定。也許,應當結合田野調查,從釋迦牟尼“成佛”前后開始,那也正是黑暗和混沌退去,曙光初露的人類文明的黎明時分——應當從人世與佛國的分水嶺上,切入本文,切入對佛教誕生的原初的思考。猶如炬火,觀照天地變遷生滅,大千世界中的世界。
寫過數十篇與佛教文化有關的考證、研究或者筆記,對于圣地和圣跡,充滿了崇敬和憧憬。來到印度,有一種涉過無數沼澤,走過數不清支流,一步邁到源頭的感覺??晌襾淼絺髡f中的禪河——無水的尼連河,卻大失所望,伽耶山也早已不見密布的森林,幾無任何想象的空間。
搞不清為什么人們把釋迦牟尼成佛前苦修過6年的地方,譯作很中國式的稱呼“寒林”。
這片消失的山林,在印度北部的比哈爾邦,加爾各答西北方向607公里。與繁榮的菩提伽耶小鎮隔河相望。這里為古代摩偈陀國疆土。這個小鎮因釋迦牟尼在那里靜坐7天7夜后成佛,有一棵濃蔭匝地的大菩提樹和大菩提寺而聞名于世。
許多佛經茂密的思想,與玄奧哲學的“根須”,都以“佛說”的名義,從這片平凡而又神奇的土地上開始生長。無數關于佛陀的神妙的故事,熔化著又凝固成歷史浮雕一般的底色。
這里地處恒河下游大平原的邊緣,連日單調的風景,寥落鄉村,嘈雜市鎮,使人感到審美疲勞。于是,望見南方塵土浮游的天際線上,隱隱出現一脈迤邐的灰色山影,心亦隨之浮動。
尼連河從平原和山區的結合部劃過,從南向北流去,注入恒河?,F在,寬闊的尼連河已經干涸,威了連綿的枯草廣漠的沙灘。陽光下,白晃晃的流沙灼人眼目,幾株無精打采的椰子樹兀立在岸邊,一個少年躑躅在荒灘上,不知尋找什么。有人說,尼連河畔還有什么墳場,我沒有見到。同來的攝影師跑到灘地上,結果發現了一些尸骨——莫非這里也流行水葬么?
我想起星云大師的《釋迦牟尼傳》中說,尼連河兩岸有美麗的白沙,河中終日流著不息的清流——真是恍若隔世,那只是大師的一廂情愿和想象罷了。
也許,雨季來臨時,尼連河枯萎的生命才能暫時復蘇。
目光越過黃灘白沙,干涸河床那邊,小而發亮的菩提大寺的塔頂,如同歷史和時光的指針,遠遠地“定格”在尼連河左岸,像在向世界昭示什么。
佇立在此岸,用長焦相機,趕緊拍了幾張彼岸的風光,還有,菩提伽耶大塔。
2
印度有雨季、暑季和涼季,絕對沒有寒冬,也不會有寒冷。
在中文里,寒與貧聯系在一起,稱作貧寒。寒又有悲苦、蒼涼的意味。缺衣少被,嚴冬難挨的窮人,被稱作寒士——所以把佛陀苦修過的森林稱為“寒林”,實在太中國化了一些。
印度由于氣候炎熱,濃密的樹蔭下能夠避暑,也涼爽一些。幾千年前生態環境好,林泉優勝,西天諸國,眾生出家,沙門苦修大都要在林下打坐。據說,當年佛陀苦修的優留毗羅西那尼村附近的樹林里,崖畔樹下,松泉漱枕,有不少沙門也在此苦修——我不知道以后稱佛教徒聚集的寺廟為叢林,是否也與此有關?《大智度論》卷三:“僧伽,秦言眾。多比丘一處和合,是名僧伽。比如大樹叢聚,是名為林……僧聚處得名‘叢林’?!边@又從聚集地點的地理特征,上升為僧眾聚集的意象了。
在幾天里驅車顛簸數百里,終于走近若干丘陵小山。本有些興奮,可是,畢竟與想象中的圣山奇峰茂林修竹相去甚遠,蒼涼而不雄渾——佛陀苦修之地,竟是一征如火烤炙過的赤裸山野,那也許正是大自然的原初狀態。
經過幾個破敗的鄉村,汽車來到了小山前,車后的煙塵黃霧騰起,又落下。有一賣紀念品和飲料的攤檔。車還未停穩,就望見一群衣衫襤褸的赤腳的孩子飛奔而來,幾個乞丐也搖搖擺擺地迅速靠近車門。
40多度的高溫,無風,打開車門,熱浪如火燎烤般撲面而來。
我們一下車就被要飯的孩子圍住了。骯臟的手齊刷刷地伸出,嚷著“Mane”。還有好幾個印度式農村簡陋的滑桿擋在前面——一根竹子下懸著透風的籠式筐,客人進筐可蹲或坐,抬到釋迦牟尼苦修過的那個山洞,只需3D0盧比,折合人民幣也就50來元錢,對一般游人來說并不貴,還可體驗民俗風情。
盡管村民對做不成這生意很生氣,但坐這種籠式滑桿上山,必須斷然拒絕。用這種姿勢朝拜或尋訪,對于有信仰或受到千年佛教文化浸染的中國人來說,顯然不在選擇——一路走來,現實印度村民的錯綜糾纏,這種尋根的復雜體驗,注定要承托各種巨大的感受。
烈日毒毒地曝曬著,我走上了之字形的山路,揮汗如雨。乞討的孩子前后左右的奔跑堵截。走走停停,心生許多煩惱,我甚至疑心,這是不是佛陀長住過的清靜地?
在印度北方,幾乎在所有重要的佛教遺址,我們都遇上了這種使人尷尬甚至揪心的場景。如果給錢,圍聚的就更多,有的還會動手拉扯,掏完了口袋里的錢還可能不夠。如果不給,可憐的哀求便頃刻變成了憎恨的眼神,直直瞪著你,或引起哄笑甚至咒罵??磥恚诖未箨懙母沟?,在不算偏遠的農村,人口眾多,如洗的赤貧引發的種種病灶,還遠遠沒有消化。
我們不可能再現2000年前的一切了。當時,林中有各種生靈,從大象、孔雀到不知名的小動物。而現在,樹木砍伐殆盡,河流干涸了、草地消失了,環境生態發生了逆轉,甚至恒河也發生了斷流。印度政府部門在2002年發布,全國擁有6萬多公頃森林,約占國土面積20‰據我所見,印度農村多數以柴薪作燃料,人口眾多,森林能否保存下來,對這個數字不能不表示懷疑——也許,2000多年來,唯有的貧窮似乎沒有太大的變化。
雖然從體形和相貌來說,現在居住在這里的人,比我們更接近佛祖。但他們多數已與佛教無關,或信印度教或為伊斯蘭教,或什么也不信。有的人在“哈羅哈羅”之后,說一兩句含混不清的“阿彌陀佛”,也只是可悲地作為乞討用詞。我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別扭難受憋堵著。
在觸摸佛祖足跡,考察佛教起源的日子里,我感到了佛陀悲憫的目光,一直在凝視,并水一般清澈地向著遠方。
佛教的緣起、發展和傳入東土,而最后中國成為佛教文化的中心和重生之地,是個很大的話題。
不僅需要寬廣豐富的學識,在浮躁的現代社會里,這顯然是個偏僻難解的學術譜系——在印度,全部殘酷的風景,全部回歸和解脫,許多寶貴的東西都在歲月的風中飄零散落,像這干渴土地一樣被耗干了,殘存的,都在忍受這荒蕪的沉默,其中的悲哀誰說得清?
就在這河邊,就在這無樹的叢林里,就在這逶迤的小山上,我追加懷著——經過漫長坎坷的旅行,出家后的迦毗羅衛國凈飯王年輕的太子喬達摩,據說苦修了6年。和當時“沙門運動”的許多年輕的思想家一樣,嘗試通過嚴格的修行發現真理。
是的,我是中華文化哺育長大的,這里有你血脈的滋養。追隨你像追隨真理——2500多年前的往事,金光閃耀,而又如風如煙,模糊不辨,悶沉沉的,云山霧罩,真不是一眼可以望盡。
對于2500多年的“沙門運動”,有必要多說幾句。
“沙門”在中國成了佛教與和尚的自稱。如狂草《四十三章經》字帖落款便是沙門懷素。《四十三章經》可能是最早傳入中國的佛經,這我們下面還要討論,其中有,“佛言:辭親出家為道,識心達本,解無為法,名曰沙門?!薄抽T應是出家人中的最低的一級。唐代書法家懷素僧自稱“沙門”當是自謙。小和尚稱小沙彌,也與此有關。比沙門高一等的便是羅漢。
其實,在公元前6世紀的古印度列國時代,興起了一股反婆羅門教及其種姓制度的潮流,被稱為“沙門運動”。這潮流中有新的思想家、學者、宗教領袖,這些人過著與婆羅門祭司等人員不同的生活,不少人隱居森林、進行各種苦行和瑜珈修煉等。年輕的王太子喬達摩就是他們中的一員。
喬達摩曾經認為,人同草木,摩擦濕木不能生出火花,需摩擦干木才能取火。于是他在林中生活,穿鹿皮、樹皮,睡在干牛糞鹿糞上,并逐漸減少飲食,直到每天只吃一粒米,后七天進一餐——幾年后,他身體消瘦,形同枯木。我曾見過一尊佛祖坐像,是這等枯槁的模樣。
我毫不懷疑,在這遠離人世恐怖荒蕪的熱帶茂林中,苦修的確是對生命極限的嚴峻挑戰,對一個人意志摧毀式的擊打和砥礪——也許“九死一生”即源于此,佛教中有七死七生之說。但“每天一粒米”之類的說法,只是一種極限的精神意象,一組理想化的苦修生活的雕塑。
也許,更值得注意的這段煉獄般生活中,一個名叫阿難波羅女人的出現,即被后來者稱為妙生女的牧牛姑娘,才結束了王太子那段幾乎無望的苦修生活,懂得生命的意義,因而幡然覺悟,終成正覺——這我們后面還要說到。
3
印度的暑季酷熱難耐,雨季則連綿不斷的降水,悶熱異常。
王太子喬達摩除了在樹蔭下外,更多的時候躲進石室山洞之中靜修——據說這石洞就在這山上。我想以后佛教徒面壁閉關的石室洞室,如嵩山少林寺的達摩洞之類,或許與這種久遠的傳統和修禪方式有關。
我站在半枯的芭蕉樹下,抬頭仰望,估模石洞位置與山下高差約150米。有一條蜿蜒的石級小路。近年來,又修了條“之”字形砂石路,小型車輛由此可以上山,但那只是一種特殊的待遇。
正午的太陽懸在頭頂,熱浪烤炙,如同火焰山。一步一步,汗流浹背。環顧周遭,盡是童山禿嶺,地貌很怪。走了一陣后,只見洞口有株綠樹逸出,如蓋如傘,毛絨絨的綠色逆著陽光,有白色的建筑隱現其間——這肯定是后人建的,與意中的苦修洞并不怎么協調。就像前后左右那些伸手要錢、拉推你,糾纏不清的乞討的孩子,與古時沙門在林中坐禪靜思后,中午時分外出乞食并無二致一樣。
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終于登上了相傳佛陀曾苦修的石洞。
洞前有修葺過的小坪,菩提樹參差披拂,看上樹齡亦有近千年。但幾乎可以肯定,這株菩提樹沒有與佛祖相伴過。脫鞋走上平臺,低頭靜坐小憩默想,周遭傳來清脆的鳥鳴,還有樹葉的聲響,心靈里盈滿了感動。
過了一會,平靜了些。先看洞口左側那幢平頂的藏式小佛堂走進,除供著佛陀造像外,還有達賴和班禪的照片——總之,全無古意禪風流韻。幾乎可以肯定是藏民捐建的,這種地方,瞥一眼就已經足夠。
石洞口不大,僅一人躬腰低頭才能鉆進。黑暗過后,定了定神,幽幽的光亮中,有尊佛陀的黑色坐像,如水的沁涼浸潤著我。洞內不足10平米。容納如佛陀與陳如等五侍者修煉已經足夠。有些圣跡可能是后人附會出來的,但這個佛洞,說不準。無論過去、現在還是將來,借著菩提樹的一抹綠蔭,石室的存在便有了意義,值得深深地懷念。
洞口里坐著個喇嘛,又伸手要錢,嘴里不知嘟噥什么。我合掌拜訖后,退了出來。
坐在洞口石塊上,俯瞰山下,清風徐來,樹影婆娑。
心想,在這樣陰涼的小石室里度過夏天和雨季,真是個好去處——后來佛教大興石窟寺,面壁參禪,應該也有如此考量。印度的石窟多殿宇僧舍,規模宏大,僧人起居都在石窟寺里,而中國石窟多造像,而比丘多居住在附近的寺廟建筑中,或石窟與外部的土木建筑的共同組成了寺院——這大概是因為不同的氣候原因,造成兩者的區別罷了。
當年,父親凈飯王見兒子喬達摩執意要出家,便派了5名侍者不離左右地追隨他,為他服務。
遠離塵世,久聞梵音,年深月累,他們也都成了堅定的苦修者,甚至比喬達摩更加執著。6年,應該不算太長,梵文《長阿含·苦修經》,形容喬達摩此時的頭像“枯萎的葫蘆,眼睛像深井中的兩點水光,肋骨像破敗茅草棚露出的一根根椽子,脊柱則像一顆顆念珠,剛剛站起來,就歪著身子倒在了地上,氣息奄奄?!?/p>
終于有一天,他們發現喬達摩蹣跚下山后,與一個牧牛姑娘阿難波羅秘密來往,并喝了她饋贈的牛奶和蜂蜜——即佛經上所說的“一千頭牛的精華”。喬達摩返回苦修處后,他們圍上來紛紛責問王子,我們陪你苦修,而你好,與山下的姑娘私自往來,“破戒”享受生活。于是,他們一氣之下紛紛離開了喬達摩。
其實,王太子是有血有肉的人,而與牧牛姑娘的交往也可能是不清不白的,否則五個人跟隨了太子多年的侍者,不會如此動怒決絕,離棄他而去——這雖然有誤解,但畢竟給這個傳說染上了迷離的橙色,除了乳汁以外,還有別的什么故事嗎?既然佛經上把牧牛女阿難波羅,與撫養喬達摩長大的姨母并列為佛陀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那么決不止于一杯或一捧乳汁的因緣,是可以想見的。
倒是星云大師在《釋迦牟尼佛傳》說法有一定道理:他們想不到“見了一位婦人竟退失他的道心。他和那些中途墮落的修道者又有什么不同呢?”
婦人、退失道心,中途墮落……對佛祖不敬的猜測應就此止步。因為那一切都發生在他悟道成佛之前。
喬達摩孤身一人,仍在這片樹林和石洞里苦修。
那些日子對于年輕的王子來說,確實無比灰暗。他沒有想到6年苦行生活以此終結,沒有了精神支柱,日子便顯得惶茫潦倒。既然6年沒有得到真理,再有6年,也不可能得到。持續苦修,只可能危及生命,餓死困死病死,這雖然也算得“解脫”,但是對生命實難說尊重。
——后來,喬達摩成佛后,認為要堅持“中道”的原則——與孔子的“中庸”有些相似,即既要避免極端的苦行,又反對無節制的縱欲,做到有節有度,不能劍走偏鋒。唯有“中道”,才是達到解脫的“正道”。
4
我站在洞口眺望遠方,千年云煙,神的靈光,盡收眼底。
洞外蜿蜒的小路隱約可見。也許,喬達摩正沿著這條路一步步下山,再也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已經倏然遠去。
不洗臉洗澡,滿身污垢,也是一種苦行?落日如輪時分,喬達摩來到河邊,沐浴凈身,然后跋涉過河——高貴的靈魂與身體一樣,原本也是需要經常洗滌的,水的清涼也能激發人的智慧和靈感。
根據尼連的河水量判斷,那應該是雨季過后的涼季。河面寬闊,但水清而淺,沙灘出露,岸邊長滿青草。據說,喬達摩在牧牛女家中休息了一個月,恢復了體力,然后繼續上路。
離開苦修林后,我們來到據說是牧牛女阿難波羅居住的地方,現在有一條小街的村子。
村頭,鐵柵圍著一座高大的圓形佛塔基座,直徑約30米,有20多米高。邊上還有一小片僧舍的遺址——可以肯定,這個地點,大約2000年多前孔雀王朝的阿育王時代,圣跡就已經“認定”了。
人們指指點點,當年佛陀餓暈過去,就是在那棵樹下,接受牧牛女阿難波羅的供養。園內有幾株大樹,從樹齡看,也不是當年的見證。令人驚異的是,仰望佛塔,浮圖頂部有不變綠色的菩提樹冠——繞著暗紅色浮圖走了一圈后我恍然,不是周邊的大樹,而是有株菩提長在浮圖之上。
在這里休息一個月后,佛陀容光煥發,神采奕奕,離開了這個園子——這已經不是落荒而逃,而是自由的選擇了。喬達摩走向了南北商道邊那棵巨大的菩提樹,并在樹下開始了非同尋常的靜坐默思。
此時,一個叫蘇諦耶的人走來,給他一束芒草作為座墊。
路上,行旅和商隊來往不絕。
他低眉垂目,結伽而坐。七天七夜,在月亮升起的時刻,悟出了“四諦”的真理,以及從不同角度論述“四諦”的方法?!爸B”是印度哲學通用的概念,有“實在”或“真理”的意思,“四諦”意為“四條真理”,或“四項基本原則”。并能進行舉一反三進行論證,可以說“顛撲不破”。佛教與婆羅門教和其他古印度宗教,信仰的岔路口由此分開,晨光飄閃,大道已經展現。
第八天黎明,東方泛起了魚肚白。佛陀站立起來,啟程傳教,由此踏上了長旅。
佛祖傳教的足跡主要在恒河流域的摩揭羅、拘薩羅和跋耆三國,東面最遠到過瞻波,西到摩偷羅。喬達摩被稱為佛陀——世界上一個偉大的宗教,就是以他命名的。
5
這是一片恒河和印度河激蕩的平原。
眾生都在這片土地上生死“輪回”——豪雨掃過植物繁茂,旱季熱風勁吹一片枯黃。
這是一片幾千年來各種文明不斷撞擊、滅寂、輪回,今天依然貧窮的次大陸——在新德里的博物館里,有一張世界四大古代文明圖表,古埃及、巴比倫,而古印度的文明畫得尤其長,且延續至今。中國的古代文明在圖表上則顯得十分短促。我有點想笑,愛國主義教育、提高人民自信力也得要有根據呀。
確實,到過世界很多國家,印度這片土地對于我來說,除了千年來曾有過宗教和信仰的維系,真是徹底的異域。
從首都德里、馬圖拉市、阿格拉市,到北方邦的首府勒克瑙市,掠過一個個陌生的城市,走馬觀花,而且,處處有200多年英國殖民的遺存,印度門、博物館、土邦的王府,以及酒巴、高級的賓館,大片大片的貧民窟,莫不如此。
飛機、汽車、火車,輪番換乘。在領略了印度嘈雜擁擠的“高速公路”,和陳舊落后的夜行火車之后,從“大城市”勒克瑙市起,又走上了崎嶇不平的干線公路和鄉村道路。我感到,對于古印度文明和曾經興盛的佛教信仰,現在多數人漠不關心,早已失語。
行行止止,先到舍衛城——佛陀曾在這里度過25個雨季,祗園精舍后面還要詳述——爾后前往尼泊爾佛祖的出生地藍毗尼。
從舍衛城至藍毗尼180公里,艱難地整整走了7個小時。
車窗外是不斷變化著的城鎮和鄉村:茅屋、鋪著塑料布的棚子,塵土飛揚的鄉間小徑,熙熙攘攘的市鎮——畢竟,這曾是一片萬物有靈的土地,這曾是一片孕育過燦爛文化的土地,是古代中國人的西天和極樂世界。
——殘酷的現實是,光環早已褪盡,神話早已不存,生存依然是本質的核心。對于不同處境下的人來說,這一步無法跨過。于是失望和遺憾的太多。即使被稱為“金磚四國”之一國度的繁榮與現代,與我的想象中也相去甚遠。
晚上九點多鐘,抵達尼泊爾邊境小鎮瑙登瓦,小鎮破舊,長街燈光暗淡,行人稀少。
入住一家叫“涅槃”的酒店,雖然老舊,但頗為整潔。
佛教堅決反對把涅槃理解為死亡。早期的佛教理論中,涅槃的意思是熄滅了一切煩惱,是超越時空、超越生死的一種境界?!澳鶚劇本频昱c我們在印度下榻的幾乎所有賓館一樣,“豪華”得與周圍的環境形成了明顯的反差——其實,有一些酒店或王府,還是半個多世紀前英國人建的。盡管在我們看來,這家酒店可能連三星級都夠不上,但在這個小鎮出現,已經大大出乎意料了。
我在門外的小街上轉了轉。一間半掩著門的商店里,傳出了很現代的西方擊打樂的旋律。
在佛國的地圖上,釋迦牟尼的誕生地有著特別重要的意義。當地人稱藍毗尼為“索那里”。
翌晨,我來到了佛陀的出生地藍毗尼。
離公路不太遠,接著條狹長的小路,盡頭是一開滿蓮花的池塘與小河——大約這就是玄奘法師見到的“油河”。一邊是賣旅游紀念品的小商店單邊街,約四五十米。走到盡頭,便可見到圍著鐵欄的藍毗尼園閃光的屋頂。
根據當地的風俗,婦女生頭胎時,必須回娘家生產。
佛陀的母親是迦比羅衛國凈飯王的夫人摩耶。相傳,摩耶在回娘家的途中,經過藍毗尼園,在一株娑羅樹(無憂花樹)下生下了釋迦牟尼。
現在藍毗尼園的考古遺址,已用一座大屋頂的建筑保護,參觀者只能從南北兩門進,沿墻邊上道路瞻仰,并禁止拍照。室內多為公元前的孔雀王,以及貴霜王朝和笈多王朝時期的建筑遺址。有木板鋪設的通道至大棚中心處,游人可俯瞰玻璃保護下的地點。據說就是佛陀誕生的準確地點,隱約看去,有一石刻浮雕,似微有血色。同行的攝制組想拍攝,與管理人員交涉多時無果,只好悵然而出。
在此南面,有一方型池塘,四周砌石,傳為取水沐浴處。
水光清澄,藍天碧樹白云盡在其中。池塘對岸,有一大菩提樹,掛滿彩旗。有僧人盤坐在樹下參禪,修香光之業。
而西邊有——阿育王(無憂王)時代石柱,現殘柱高約7.2米。由于其緊挨大屋頂遺址保護建筑,所以并不顯得特別高大。
千年之前,玄奘法師來此見到時,就已經是殘柱了,《大唐西域記》記載:無憂王所建大石柱,上有馬頭,“后為惡龍霹靂,其柱中折仆地”。至于玄奘所見到離阿育王石柱不遠的“四天王捧太子佛塔”,今已不存,遺址可能亦在保護大棚內。
在水塘以南臺地上,還有一些錯落的佛寺和僧舍遺址,斷墻殘壁,柱礎歷歷,多經保護維修,顯得規整。
——行走在其間,并無太多的思古幽情。在悶熱的炎夏,菩提樹下,涼風徐來,微有幽致,使人感到些許清爽。這里也許只是神話和童話的誕生地。人與動物生育半人半神,叫“感生說”,中國古代也有,如炎帝黃帝,如堯舜。佛祖的出世也是——什么夢見大象受孕,從肋下生出,等等,雖然這些都是佛經上的記載,都是講述了千年的故事,更像是造神的傳說,同真實會有不同,人們可以互證互疑。當然,原始神話的迷宮,通往佛國的道路與歷史的路徑不同,對于追隨者來說,影響深刻而巨大,自然不必走出。因為這是在佛的國度。
其實,佛陀出生的年份,也有多種說法,相差一兩年到一兩百年。如《佛教史》(社會科學出版社)稱公元前566年,《宗教詞典》(上海辭書出版社)稱公元前565年。而星云法師的《釋迦牟尼佛傳》,則說佛陀出世是公元前464年的4月8日——與前兩者相差竟有百年之多。佛陀的生日也有多種說法,但中國和日本的佛教采用夏歷四月八日,這一天也被稱為“浴佛節”。
據說佛陀出生7天后,其母親即去世,由他姨母摩訶婆閣波提撫養長大,她也是釋迦部族凈飯王的妃子。
雖然星云大師寫作傳記時參考過多種書籍,文字也不俗,對于佛陀出生的年份,但我倒更相信前兩種說法——如果不是印錯了的話,如此重大的錯誤也實屬不該?!蹲诮淘~典》佛陀的生卒年主要是根據澤釋《善見律毗婆》“出律記”等考證。南傳佛教的經典認為佛陀生活的時代更早一些,其生卒年或作前624年至前544年,或作前623年至前543年。由此看來,星云大師的說法并不一定靠譜,若按照他的說法,佛陀比孔子要晚生近一個世紀了。
盡管佛陀出生的年份有不確定性,但他的出生地藍毗尼園一定沒錯,有阿育王石柱為證,這也是佛教信仰和佛教文化地理的一個原點。阿育王石柱斷成兩截,就此了斷,但石柱仍然屹立。
阿育王(?-前232年),應該說與佛陀生活的年代相距并不太久遠。他在位第17年,召集了佛教高僧大德進行了第三次集結,對佛經和佛陀圣跡都作了考證和修定,建立了紀念地。此后,派傳教師去四方傳布佛教。把佛教傳至印度各地和中亞,甚至派使者到埃及和敘利亞傳教,使佛教成為了一個世界性宗教。
藍毗尼的太陽照耀得眩目。
我坐在菩提樹下小歇。
靜靜地,感受如風的歲月,恍惚中進入似有似無,若有所思的混沌中。
繚亂的人影,飄忽的經幡——眼前是清池碧水,印證著菩提。
6
這些日子里,在印度古老的北方不斷行走,
已是滿身風塵和疲憊。我時時思考著佛教起源、興盛,以及為什么在印度式微衰落的問題。
現在,又徘徊在的迦毗羅衛城的遺址間。
公元前1200年左右,居住在中亞和高加索的雅里安人,從西北方向移居到印度,在那里建立了眾多的國家,并且居于統治地位。
我記得,幾千年前,似乎雅里安人也到過中國的新疆,在塔里木盆地東北部庫爾勒、樓蘭一帶生活過。
樓蘭城郊和孔雀河下游考古證實,大約在3000年前,這里生活過來自歐羅巴的先民,英國人類學家基思把它定名為“樓蘭型”。(《新疆古代居民人類學研究》,見《樓蘭文化研究論集》)可他們后來又為什么在新疆地區消失的——很大的可能是,中亞與亞洲東方的通路,即絲綢之路一旦打通后,無論是物流還是人流,將從此改變了流向。
在北印度,雅里安人逐漸與當地土著居民混合,形成了以吠陀為代表的雅里安文化,這種文化形態便是婆羅門教。
雅里安人與印度次大陸上的原住民有所區別。
種姓制度可上溯到3000年多前。種姓是梵文Varna(瓦爾納)的譯音。而瓦爾納的原意是顏色、膚色——由此可見,種姓制度最初是由“膚色歧視”演變過來的。雅里安族膚色白一些,居統治地位,稱為“雅利阿”。而土著居民膚色較黑,大部分是奴隸,被稱為“達薩”。居統治地位的雅里安人,即“雅利阿”又分為三個等級,即婆羅門、剎帝利和吠舍三個種姓,再加上達薩,即四個種姓。第一等級婆羅門,由祭師演化過來的僧侶,掌握神權,主持祭祀,而婆羅門教是當時居統治地位的宗教。第二等級是剎帝利,國王和文武官員,包括軍人,是國家的統治者和管理者。第三等級是吠舍,即商人、手工業者和牧人、農民,即奴隸社會中的自由民。第四個等級首陀羅。主要為土著居民,他們大部分是奴隸、雜工和仆役。
——種姓制度在農村一些延續到今天,雖然內容上有很多變化,但在社會中的等級未變。隨著工業化的興起,現代城市里種姓制度已經受到了很大沖擊。都來到城市討生活,彼此很少問出身和來歷。遍布印度大城市中的貧民窟——在印度第一大城市孟買,居住在貧民窟里的幾乎占總人口的一半以上,窮人不問出身。
1990年我曾在國務院扶貧辦工作,到過我國許多貧困地區:大別山區、長江三峽地區、大涼山、湘西山區、南疆塔克拉瑪干沙漠邊緣……但看到大量一貧水洗的印度農村和城市貧民,其生活之艱苦、環境之惡劣,還是超出了我的想象。最初異國的新鮮,很快磨得舊鈍——在加爾各答,我甚至想到了老電影中的二三十年代上海街頭的情景。
有人說,今天的印度是各個種族的“博物館”,因為沿襲至今的種姓制度,不同種姓不通婚,千年來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種族血統上的“純潔性”——我在走訪中發現,印度不承認自己國家有民族問題,認為只有宗教的不同。這也許是對的。就像美國只有美國人,而并不承認自己有許多民族組成的國家。說到底,民族及由此相關產生的理論和自治體制,是一個馬克思主義、斯大林主義的概念。
馬列主義是無神論者,暴力革命曾經犁庭掃穴,否定古往今來的一切宗教信仰,這就使自己置于一個非常困難的境地:拒絕與宗教相關的一切優秀文化——創立新興的學說,重建信仰體系,包括對革命領袖的迷信和一再出現的造神運動,對社會各階級階層出身,以革命的名義進行重新劃分,這些都在20世紀達到了高峰——上個世紀80年代,前蘇聯的瓦解和蘇共的衰落,不得不接受的一個苦果是,按所謂民族劃分建立的加盟共和國的獨立。
現在,印度的種姓與幾千年大不相同了。婆羅門當然不再從事祭祀或者僧侶,有人說印度“滿街都是婆羅門”。毫無疑問,由于幾千年職業的相承、所處的社會地位和經濟地位,婆羅門、剎帝利、啥舍等種姓,多從事管理經營、文化教育,處于社會的中上層,而“首婆羅”多處于社會的低層。我們在馬圖拉博物館參觀時,一個神態優雅的博物館工作人員,就說自己是“婆羅門”。
毗迦羅衛城在藍毗尼園以南6公里處。但已是印度境內,雖然印度與尼泊爾免簽證,但對第三國游客還是有一些麻煩,頗費點時間。
毗迦羅衛城遺址已經看不出當年城堡或城池的大小。因為留下來的,主要是宮殿與佛寺的遺址,分布在高阜上。據說其中有一處凈飯王為太子建的宮殿。從現在看,墻體寬厚,每個房間也不大,總共也不到1DOO平方米。在毗迦羅衛城,這樣的遺址有若干,還有一處是圓形佛塔的基座,四周分布著一些佛寺僧舍。
晴空萬里,在遺址、司徘徊,不覺走了一個高阜。忽然,望見遠處濃密的黑云翻滾著,涌了上來,直射蒼穹,恐怖而壯觀。似乎還有轟隆轟隆的雷聲傳來,沉重而遙遠。枯草開始在掠地的大風中戰栗。
這時,遠遠地,看見一婦女及兩個孩子急急走來,走過毗迦羅衛城佛塔遺址。婦女黑衣頭披黑紗,當為穆斯林——無論是信仰還是種族,此地都與2000多年前的原住民釋迦部族無關了。
望著滾涌的烏云,我甚至想喊:佛陀保佑。
公元前6世紀,南亞次大陸的“列國時代”,恒河印度河流域有文字記載的有16個國家。印度河在今天巴基斯坦境內,當時主要國家有犍羅陀、甘漠惹等國;恒河下游的大國則有摩揭陀、拘薩羅、迦尸。此外,南印度的重要國家還有阿底等。
毗迦羅衛國位于印度的東北方,包括今天尼泊爾的一部分地方。其人口與國土面積,已經搞不太清楚了。它并不是個大國和強國,它位于拘薩羅和摩揭陀兩大強國之間,國家并不安定。
與中國的春秋戰國時代相仿,當時印度北方各國間也不斷發生沖突與戰爭,風云變幻,社會動蕩,甚至滅國亡種、血流成河。
大約在佛陀的晚年,毗迦羅衛國為拘薩羅國所滅,成千上萬釋族人,包括數以百計的釋迦婦女被殺戮。傳說佛陀布教,曾得到拘薩羅國王波斯匿(即勝軍王)的支持。但該國大臣利用波斯匿不在國內的機會,發動政變,擁立他的兒子毗琉璃(即毗盧擇迦)為王。不久后,毗琉璃王發兵攻占了毗迦羅衛國。據說在他出兵之時,佛陀曾在中途勸阻,但未成功?!洞筇莆饔蛴洝酚涊d,佛祖坐在一株枯樹下,率兵急進的琉璃王感奇怪,上前問話:“茂樹扶,何故不坐?”佛祖對自己曾經的國家毀滅已有預感,他說:“宗族者,枝葉也。枝葉將危,庇蔭何在?”
——這是相當沉痛的故事。
由于時隔久遠,玄奘法師在書中,已將它作為“毗盧擇迦王傳說”了。
據說,在這場國滅城破的戰爭中,被殺“釋種”,“積尸如莽,流血成河”。被虜掠到拘薩羅國的釋氏婦女有500余人,琉璃王用來充實宮中,這些釋迦族婦女竭力反抗并出口大罵。于是被殺戮,缶刑前含苦稱佛。佛陀悲憫之余,無可奈何,唯有派遣僧人超度。
——拘薩羅國的都城即舍衛城,其城南五六里有佛陀居往過20個雨季的抵陀林,在此以東的精舍佛陀還住過五個雨季。拘薩羅國受佛教的影響不可謂不深,但確實并非所有為惡者都會受勸從善的。后面我們還要說到。
我曾想,如果佛陀當年聽從父親的勸告登上王位,在這場血腥的戰爭中,在滅國之災中,可能真的連性命都難以保全了。
我們不能簡單地把佛教歸之于“消極厭世的思想”。這種“列國”時期社會階層的劇烈變化和動蕩,榮華富貴與生死歌哭,生靈涂炭,轉瞬之間發生,個人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雌萍t塵,一定是促進他出家,尋找新思想,探求真理的原因。
7
童年和少年的喬達摩,深受父親的關愛,受過很好的教育。
佛祖釋迦牟尼上出身于“剎帝利”種姓。即使是在2500多年前,毗迦羅衛國的王太子的生活也是相當優裕的。凈飯王一心想把他培成王位的繼承人,讓他接受婆羅門的傳統教育,學習吠陀經典和“五明”——即音韻訓詁、工藝技術、醫藥之學、邏輯推理,以及宗乘大意的學問之類。后與覺善王之女耶輸陀羅結婚,并生子羅睺羅。他29歲時離家,到處尋師訪友,尋找人生解脫之道。
這是一個轉變的時代,社會地位懸殊的貴族和知識分子,思考的立場方式顯然不同。中國的孔子“憂其君”、千方百計想方設法參與家國大事,體現人生價值。王太子喬達摩則“憂其民”,這是探索真理的最初出發點。
佛教的誕生是不是一種必然?
我想未必。雖然有“沙門運動”,各種反婆羅門教思想活躍的大背景,在很大程度上,這是一個人的宗教,是佛陀創立的宗教。王太子喬達摩在“沙門思潮”中是一個特殊的存在。
如果沒有佛陀的影響力——年輕時因為王太子的身體,而后來則是在他創立的佛國中的“尊者”地位,沒有他年復一年,在與“外道”沙門對抗與激辯取勝,堅持傳播與弘揚佛法,凝聚成信仰和教團力量的話,佛教就不可能迅速傳播,產生廣泛影響,并成為一種偉大的信仰,而極可能與其他許多地方性沙門一樣,湮沒無聞了——“不為物質生活所奴隸”的精神自由,實則是佛教思想和文化閃光的內核。
但是,從一個王子的誕生,到佛教的誕生,其中的緣起、因果,潮起潮落,還是有跡可尋的。這既是人生,更是思想的飛躍升華的軌跡。
還有一個問題,釋迦族的遠祖是否為雅里安人——這有待考證,其很大的可能是否定的。
有人稱毗迦羅衛國是“共和國”,那么應該是部族國家,國王即部族的首領,是部族貴族共同推選出來的。當時,雅里安人主要統治印度西北部諸國,信奉婆羅門教。而毗迦羅衛國在中印度的北部,當時正值釋迦族強盛時期,毗加羅衛國人口約百萬,分居十城。佛陀后來長期活動的國家摩揭陀和拘薩羅等國家,也不是雅里安人統治區,而是土著人的國家??赡苷误w制上與其他國家大同小異,但主體種族不同,因而更具獨立性。
那些遺佚的史詩般偉大思想的形成,與古代歷史地理甚至人類學,都有不可忽視的非常復雜的聯系,如同高聳的山脈對于河流,延綿的森林對于大地——可惜的是,其中有些已經超出了一般歷史知識之外,超出了書本之外,人們至今惑然不解。
沙門運動高漲時,反各種部族宗教裹挾其中,地方信仰,形成了各種沙門教團。他們反對踐踏他人尊嚴與生存的種姓制度,反對婆羅門教繢大無限的主宰,反對大量殺生勞命傷財的祭祀活動。
從時間上來扯,古印度的“沙門運動”也與中國春秋戰“諸子百家”時代、古希臘的蘇格拉底和柏拉圖時代大體相當。這是至今讓我困惑的一個問題,人類文明的初曙,宏闊的哲學與思想源流,眾多的思想與文化巨人,怎么會在經濟相當落后,物質生活遠說不上富裕,小國林立,社會動蕩的2000多年前誕生——也許正因為動亂與動蕩,才有沖出牢籠和禁錮的思想,才有理想、變革與解放。
當時除了佛教和耆那教以外,還出現了許多其他思想家和思想流派。但是,許多流派大同小異,勢力不大在,很快就消失了。按照耆那教的文獻,有“三百六十三見”之說,佛教典籍有“六十二見”、“九十六外道”的說法,這些數字說明當時的思想流派相當多,真是“百家爭鳴”、“百花齊放”。
佛教的創立也是有跡可循的。佛教傳說中的“過去七佛”、“賢劫四佛”可能都是過去釋迦部族的宗教領袖。自然,他們都對釋迦牟尼的佛教思想產生過很大的影響。許多細節不但連接著宗教的鏈環,還連接著智者的心靈。這正是佛教思想的巨大背景。
迦毗羅衛城遺址現在印度北方邦巴斯底縣的比普瓦拉。
王舍城與藍毗尼園、迦毗羅衛城大體呈三角形,后兩地要近一些。
1000多年前,當唐代玄奘千里迢迢來到印度求法,尋找佛陀的足跡時,來到釋迦牟尼的故國都城,所見到的已是一片蕭條頹敗的景象。
“空城十數,荒蕪已極,王城頹圮,周量不詳。其內宮城周十四五里,壘磚而成,基址峻固??栈木眠h,人里稀曠?!薄蠹s他所見到的,與我們今天在迦毗羅衛城遺址看到的,已差不多是同一幅圖景了。
據《普曜經》記載,佛陀時代,毗加羅衛城是一座大城,到處是園林、街衢與市場,并有四座城門,有高塔俯瞰全城,城中有議事廳,處理一切行政與法律事務。又據《佛所行讚》記載,此城有拱門及高塔,四周為高峻的臺地所環繞。別的佛經也提到迦毗羅衛城居民的殷富。
早在玄奘法師以前東晉的法顯,于5世紀初也到過此城。法顯是從王舍城,直奔迦毗羅衛城?!俺侵卸紵o王民,甚如荒丘,只有眾僧民戶數十家而已。”
但那時的遺址保存還比較完好,在凈飯王王宮遺址,還有佛祖做太子時其母親的形象,大抵是王子乘白象入母胎的壁畫或雕塑。還有其他一些古跡,都清晰可辨,能與佛教典籍上的記載一一印證。如城東北數里太子樹下觀耕處——相傳佛陀做太子時,曾坐在樹下觀農夫耕地,看農夫與牛均疲累至極,牛還要受鞭打之苦,而耕地時翻出的小蟲還要被飛鳥啄食。因而加強了眾生皆苦的印象,增強了他出家的決心。
我們來時,只見城東北數里的一片高地,上有林草灌木,間有大樹,盤桓良久,不知此地是否為“太子樹下觀耕處”?
釋迦牟尼是位王子,接觸社會,生老病死和社會的不平,不公,使他震撼。于是離家出走,去尋找真理,尋找一種普世價值,為了普天下的百姓。
而2000多年春秋戰國時期圣賢,多是知識分子和自由民,他們在人生抱負和生活質量上,顯然和豪門貴族有相當的差距。他們尋找的個人價值,與其說是為了報國,還不如說想投靠明主,施展自己的才華——佛家的出世與儒家的積極入世,與學說的創立者所處的地位應該有相當的關系。
8
如果以恒河中下游為橫坐標的話,釋迦牟尼的傳教幾乎都在恒河的左岸或右岸展開。而他降生、離家、求道的軌跡,則更像一個縱坐標,其開始于北方尼泊爾邊境的小鎮,一個叫藍毗尼的花園。
這兩個坐標的相交處,則是在菩提伽耶以東兩公里處的尼連河附近——河東有他苦修六年的樹林。而河西,有一棵參天的菩提樹,王子在這里靜坐七天七夜,對于人生和世界的一切,漸漸醒悟——于是心靈的世界,思想的國度,具備創造的可能。
于是,菩提樹成了兩個坐標的交點。
如今,菩提伽耶是一座熱鬧的小鎮。
其中心是印證釋迦牟尼成佛的大菩提樹,以及緊挨著菩提樹修建的摩訶菩提寺,或稱大菩提寺,以52米高塔聞名于世——樹不可能活到四五千年,關于目前的菩提樹,有種種說法,比較通行的說法是原先那株大樹的菩提子引種到斯里蘭卡,后來又從那里被引種回來。目前這株菩提樹,老干橫斜,枝葉繁茂,濃蔭匝地,其樹齡至少也有2000多年。烈日當頭。氣溫近50度。
進入大菩提寺,參觀者照例要先脫鞋,跣足而入??紤]到我們要耽擱幾個小時,導游建議把鞋放有近旁的一家旅游紀念品商店里。沒有想到,水泥的街道,如燒紅的鐵板般灼人,斷難赤足,走了幾步,大家立即叫了起來。其時有人用水沖洗路面,污穢難行。于是立即返回商店,穿上鞋襪,進了大菩提寺,先在周邊攝影。
傍晚時分,酷熱稍減,脫鞋跣足入寺。
千年菩提樹與佛塔,現在距地表約八九米,需沿臺階走下。
大菩提寺佛塔莊嚴雄偉,周圍還有幾座較矮的的佛塔,組成了塔群。在夕陽下閃閃發光。至于大菩提寺前后左右塔林與佛寺的遺址,隨處可見。
大菩提寺僅存一座四方型高塔。塔內有上下兩層佛殿,有佛祖立像和坐像,金光晃耀。參觀或參拜者絡繹不絕,均屏聲靜氣。
塔后,便是大菩提樹?!洞筇莆饔蛴洝份d:“菩提樹北門外摩訶菩提僧伽藍,其先僧羅王之所建也。庭宇六院,觀閣三層,周堵垣墻高三四丈,極工人之妙,窮丹青之飾。至于佛像,鑄以金銀,凡厥莊嚴,以珍寶。諸率堵坡高廣妙飾?!?/p>
“摩訶”的詞義為大,僧伽藍即為寺。所以當年大菩提寺有不少殿宇禪院。當年菩提樹下圍著石欄并建有四門,而現在北面已與佛塔緊鄰。菩提伽耶的大塔,相傳建于2000年多前,后來經過幾個不同時代的重建。現存的52米高的大塔,已是公元1870年經伊斯蘭教徒改建過的。其形狀如高聳的金字塔。底層邊長各15米的正方形,上部逐漸收縮,頂部為圓柱狀,上立一銅制螺旋形圓頂。還有四個與主頂形制相仿,但較小的“金字塔”。塔內外四面,雕滿了精美的大小佛像及蓮花、法輪、動物等裝飾。此塔雖幾經改建,但仍可看出阿育王時代佛教石刻的大氣與精美。大菩提樹用石欄圍著——這石欄亦是2000多年前阿育王時期的風格,其上信眾涂滿了金粉,閃著黃橙橙的光亮。
繞行巍峨的佛塔,忽然想起佛經上說的:達佛深理,悟佛無為。內無所得,外無所求。心不系道,亦不結業——你的心不一定要修道,但總在道上。世界,不管是內心還是外部世界,不是更豐富、更平和一些嗎?
夕陽西下,游人漸漸寥落。
燈光在高處亮成了一圈,如同珍珠項鏈。
在菩提樹濃密的陰影里,尚有十數個僧人和信眾,結跏趺坐,悠揚有致地念誦不絕。
在這樣井一般迷蒙的天地里,唯有鍍著陽光的佛塔聳立,直指蒼穹。
此時,擦去額上的鹽堿和黃塵,我覺得已經接近了遠去佛國的中心,思想的中心。佛陀在創造佛教文化、佛教結構、佛教理想的同時,也創造了自己。
古代與當代是同構并存的。在這千金難買的一瞬一刻,枝葉濃密的菩提樹連同金剛寶座,沉入了黃昏的灰暗、沉入了廣漠的寧靜之中。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充滿神話、夢和幻想的佛經故事已不再重要——時光如潮水般退去,巖石般堅硬的底質正在漸次露出,支配著現實世界的更高的真實,那是一片無始無終,茫茫無際的思想、信仰和哲學的高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