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國立博物館,是我們此次西行的首站。
一踏入博物館大門,大家的腳步就停滯住了!僅僅擺放在博物館大廳內那些世紀前后的雕塑,就震撼了我們!其造像之絕美,考古價值之驚人,讓人窒息、感嘆。
仿若跨入了迷宮,我們癡迷在一尊尊雕像的前面,難以移步……阮教授轉而和大家商量:“不吃中飯了吧”他看了一下時間,“五個半小時夠嗎?下午三點我們在門口集合吧。”
緊張而興奮的腳步和心情,在聽到有五個多鐘的時間后,終于放松下來。但真很遺憾,這次進博物館內雖能帶照相機,攝像機和三角架卻禁止入內。今早央視的幾位,滿懷信心地已將很沉重的貴重攝影器材扛上車,誰知第一天就吃了閉門羹,真有點英雄無用武之地的遺憾,看來博物館里這么多珍貴的造像,這次難以在影視片里更好地體現價值了。
新德里博物館的展品以石雕造像為主。(另還設有銅雕館和繪畫館等)從大堂門廳及兩側的回廊開始,便散落陳列著史前為主的各種石雕。我們逐而進內,來到石雕的主展廳,這里延續著大廳的內容,雕像的產生年代也開始向近代靠近。當然,在主展廳中間顯要位置上,存放著更早期、更有考古價值的一些文物,它們被有機玻璃罩住保護起來。
這些石雕造像,隨著人類的發展歷程,逐漸開始呈現以宗教為題材、代表不同宗教信仰的雕刻藝術。許多印度教、伊斯蘭教和佛教的故事在大大小小的石板、石方和石柱上,被雕成浮雕、圓雕等藝術形式,形象地講述著不同的宗教故事,表現著古印度人類信仰中的生活百態。
一進門廳,最吸引我們目光的是那尊矮個子的夜叉造像,它放在大廳正右面,這是公元前2世紀沙陀婆那王朝時代的石雕,非常著名。在行印度前的惡補功課中,我看過它的資料和照片,而今天真實的它,又首先迎面相見,更感覺它特別地親熱。夜叉雖被雕刻成圓形,卻很可愛,肚子渾圓而大,呈自由站立狀態。它大而圓的臉上,那凸起的大眼睛真誠地望著你,大大的鼻孔,厚厚的嘴唇,臉上露出牙齒的嘴充滿喜悅地笑著,像在歡迎我們。
擺放在博物館大門前的這尊《舞王濕婆》是印度教濕婆神雕像中“舞王相”姿勢的典型作品。在博物館內還有眾多的濕婆神雕像令我特別喜歡,因它們在藝術創作上具有極強的想象力。造像呈現著各種舞蹈姿態,舞姿被刻劃得十分富于節奏的美感。濕婆神雕像,也是古代印度宗教和藝術傳統相結合的典范。根據印度教的釋義:濕婆形象有許多種固定的典型姿勢,頭戴“火焰冠”,生有三只眼和四只手臂,是主宰破壞和生殖兩種權能的神,當他伸展雙臂翩翩起舞時,三只眼睛便睜開,就能分別洞察過去、現在和將來。他終年在喜馬拉雅山苦修行,學會跳舞,成為剛柔兩種舞蹈的創造者,后被尊為“舞王”。
這位“舞王”被認為是印度雕像藝術中最富有神秘主義哲學意味的藝術品之一。
石雕館這些造型精美、充滿創造力的造像,其創作的想象力來自于印度本源的民族特色。它們明朗而流暢地刻錄了當地民族的文化特征和宗教特色,當然,這些藝術也體現了古印度工匠們精工細作的智慧。這些充滿極強想象力的造像,產生在佛教造像藝術誕生之前。
人類的想象力是藝術之母。它們創造了史書的生命。
考察佛教的造像藝術,是我們此行的重點。印度從佛教起源到公元2世紀,之間經歷了整整800年,才產生佛教造像藝術。
人創造了宗教,也創造了宗教藝術,因而佛陀造像的藝術風格,自然地源于其他宗教的造像基礎。佛教藝術起源于印度孔雀王朝的阿育王時期。早期的佛教藝術中沒有佛的形象。一直到印度貴霜王朝時期,才打破這一禁忌,出現佛陀形象。這時期大乘佛教開始流行,允許民眾禮拜佛像,犍陀羅藝術形式的造像產生,是因犍陀羅地區長期受希臘文化影響,當時創造的佛陀造像,便帶有濃厚的希臘神像風格。而馬圖拉藝術較之犍陀羅藝術保留了更多印度本土的風格。
千年以來,犍陀羅藝術和馬圖拉藝術兩種藝術風格互相借鑒融合,完成了印度本土式佛像藝術發展的過渡。
馬圖拉地區在新德里附近的東南方向,德里博物館大部分佛教造像藏品都出土于那里,它們具有典型的馬圖拉藝術風格特色。
很早中國學者們就有犍陀羅學說和馬圖拉學說之爭。那天,我們邊穿行在石雕群間,邊傾聽著阮教授談他的研究:“佛教造像藝術發展的起源是受馬圖拉風格影響,而另一種觀點則認為佛教雖是印度土產,但犍陀羅風格是從古希臘先引進,然后逐漸再本地化。”
這種爭論更引起了我的好奇,當然無權討論它們的先后,僅從自己學藝術的審美角度出發,我粗傻地比較了一下,還是更喜歡馬圖拉的風格,它的造像是以表現人的本體為主,衣著薄如蟬翼,緊貼軀體,如出水中,柔和而細密的裝飾性衣紋,成U字型的長長弧線,如水漣漪般蕩漾全身,表現了人體的生命力和力量感。
這種藝術手法是著名的“濕衣法”,很像中國畫中線描的表現方法。馬圖拉地區靠近中國的西北地區,藝術上的風格相近是無疑的。
眼前的這尊石雕,雖然被滄桑的歷史無情地剝蝕了頭部,但其整體的造像上,那不過分的華麗外形,流暢而緊貼軀體的長弧衣紋,除了我們馬上能推斷它是馬圖拉藝術的典型風格,這尊無首佛陀給人崇高莊重的神秘感,讓人產生遐想。
造像上那佛衣漣漪無盡的弧線,仿似幾千年來的佛陀思想,溫和、堅韌地影響著萬千信眾。
再看這尊放在這本《圖記佛國》版頭上的佛陀頭像,美得難以用言語贊揚。雖然當時我僅能從玻璃罩的外面拍下它,但絲毫不減它的魅力。它那種雙目微垂,靜謐安詳的風韻,優雅儀態的端莊,高尚典雅的氣質,深深地吸引了我。這造像使人情迷的感覺,特別是它那高貴的神情,與現在中國龍門石窟的那尊高大的盧舍那大佛太相像了。是啊,千年以來,印度佛教傳入中國至今,已深深地影響了我們中國人的審美需求和標準。
佛教造像藝術不僅雕刻了人類的精神寄托,同時也雕鑿了兩國文化交流融合的歷史。
讓我駐足神迷的,除了與佛教相關各種的歷史典故,除了這些線條優美造像的藝術本身。更多的是強烈地被佛教及其造像藝術的無窮內涵而感動,它們觸撥我的回憶,啟迪我的想像和激情,使我情不自禁的浮想。千百年來,因佛緣,那些從中國千里迢迢來到佛陀身邊的法顯、唐玄奘、趙樸初、季羨林……
1600年前,中國的法顯經過它們身邊,一定也和我今天一樣,停下腳步,理解了它意于表達的思想,并將它們不遠萬里地帶回中國傳播。
1400年前,唐玄奘當年歷盡艱難來此見到它,定也是激動地停下腳步,讀懂了它深奧的哲理,寫下天竺、華夏都家喻戶曉的《大唐西域記》。
很難想象,在公元前后的幾個世紀,這塊土地上就創造了如此眾多的美妙雕刻。從這點看,印度在利用宗教傳播文化方面,為世界做出的貢獻,實在了不起!
而究竟是佛教藝術變成了佛教歷史發展的證物,還是歷史物化了這些藝術?
這個博物館,真是好好地考了考我!來印度之前,雖然猛補了這方面的知識,但對佛教的了解,還是個淺薄的行者,真有點像劉姥姥逛大觀園。雖然自小因研究歷史及宗教的父親經常帶我們去各類博物館,講述那些展品背后的迷離歷史與故事,幾十年來,自己周圍鄰里的叔叔伯伯、師弟師妹,大都不是在博物館工作,也逃不出研究歷史的,自己也在博物館工作過,所以對博物館我有種熟悉的、本能的鐘愛情結。然而,像今天這樣,一下子站在擁有如此多世紀前后栩栩如生石雕的博物館內,一下子了解佛教造像藝術的這么多知識。我還是興奮不已。
這些難以一見的珍貴藏品,真正迷倒了我!
在博物館五個多小時,我們流連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