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白先勇以“為人生而藝術”的創作理念,創造出了一曲曲描摹人世辛酸、世事無常的生命悲歌。在時代更替、歷史興衰的滄桑感、無常感、悲涼感背后隱藏著他對生命的本質、存在的本質的隱隱憂患。通過一系列懷有“死亡情結”的典型人物的塑造,他將自我思考的歷程展現于眾人眼前,證明了命運的悲劇,發出憐憫的嘆息。他不僅是“中國短篇小說中少見的奇才”,也是“現代中國最敏感的傷心人”,更是臺灣最具悲憫意識的命運思考者。
關鍵詞:人的文學;人生無常;悲憫情懷
[中圖分類號]:I206[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10-0224-02
白先勇作為蜚聲海內外文壇的大家,高貴的出身、童年的經歷、母親和父親的相繼離世、留學的海外生活這些因素都注定他的文學創作的與眾不同,也決定了他的文學觀念的獨一無二,成就了他的文學夢想。他秉著創造人的文學的宗旨,嘆息歷史興衰、人生無常,悲傷命運可怖。白先勇站在思想的頂峰、處于歷史大潮的前方,懷著人道主義精神俯瞰他筆下的每一個人物,對他們的悲劇命運給予深深的憐憫。他的創作反映、證實了他的文學觀,而他的文學觀更決定了他的創作。生命意識貫穿他的作品,他的思想處處泛著生命的亮光。
(一)創造人的文學
在戰亂的年代,縱然有著貴族的出身、高貴的血統和優裕的生活,白先勇在童年仍然感到“包括我自己,人總是有一種無法跟別人傾訴的內心的寂寞跟孤獨”。[1](P9)在患肺病的四年多時間,他與世隔絕虛度而過,家中親戚傭人唯恐避之不及,整日便以火頭軍老央的“說唐”為最大的安慰。這段經歷,更使他“對人特別敏感,自己的性格也因此而變得內向”,并且“時常感到一種莫名的悲哀。”[2](P275)在上海、廣州、香港、臺灣之間的輾轉,使他過早“產生一種人生幻滅無常的感覺”。[2](P273)小小年紀,他便懂得人是孤獨的,人是寂寞的。而母親的去世使他真正開始思考生命的意義和命運的悲哀。這是他第一次接觸到死亡,并且感到死亡無法抗拒的威力,他“逐漸領悟到人生之大限,生命之不可強求”[3](P75-76),并把“死亡情節”深深刻印在筆下的人物身上。母親的死對他無疑是沉重的打擊,而在“走了四十天的墳”后他開始了留學生涯。置身異域,只身一人,面對不同的文化、社會,在外來一切的沖擊之下,他處于精神、文化、情感的尷尬境地,不由產生“認同危機”,開始對母體文化的回歸和命運思考。在他筆下人物更多了一種思念故土、回歸母體文化的憂患意識。
正是由于種種經歷,白先勇有著獨特的文學觀,他要創造人的文學,他要“為人生而藝術”。人存在本身就是悲劇,存在的悲劇在于“自我的存在處于事件中,它瞬息即變,沒有任何質的穩定性。他的過去已歸泡影,當下剎那即逝,而未來則渺茫而不可預知。并且,死亡隨時可以到來,因而它是一個‘虛無’”。[4](P996)從出生開始,人就有與天的沖突,而人本身生來就俱有的種種沖突,這個理念使他認為作家的職責是要創作描述這一普遍的悲劇和悲劇的普遍的真正的文學,就是要引起人們深思,就是要引起讀者共鳴和同情。他用文字表達人類心中無言的痛苦,他的每篇作品以人物為主,寫出人的困境,這就是“文學情懷的最高境界”。
(二)抒發悲憫情懷,感嘆人生無常
因為是創造人的文學,表現的是人的悲劇命運和命運悲劇下的人,他筆下的人物總是在趨同性的基礎上又豐富多樣,相同的是人生悲涼、人世滄桑、時過境遷、今非昔比,不同的是具體表現方式,有故土難尋、青春逝去、愛情破滅、文化回歸、父母不在。這些在本質上都是“時間”的表現方式,通過的時間的流逝才有今昔之比、歷史與現實之比、傳統與現代之比,才有人生無常,進而引發滄桑感、悲涼感,而“時間”正是生命、命運的表現。
《永遠的尹雪艷》是《臺北人》中的名篇。開頭一句“尹雪艷總也不老”[5](P7104)就將尹雪艷神秘化和“非人化”。從上海到臺北,不管人事變遷,她那雪白的肌膚、素白旗袍、冰雪化成、冷艷逼人,再加上八字重煞、命犯白虎,更讓許多男士對她十分感興趣。尹雪艷總能溫馨又恰到好處地招待別人,她總能體貼入微,使別人挑不出毛病。她不同于一般眾人,又能左右他人,她冷眼看待周圍的人事變遷,她像一個神俯瞰他人。從尹雪艷這個名字,再到她的外表、形象,最后到她的內心無處不散發屬于尹雪艷本身的冷艷逼人、殘酷與誘惑。尹雪艷在這里,不僅是她個人的代言,還是上海百樂門時代的象征,但她更像是命運之神和欲望之神的人化。人類的生存是悲哀的,因為他們創造了欲望,更因為他們處處受欲望的控制,他們擺脫不了欲望,因為這是人性中的永恒。人們向往尹雪艷,希望親近尹雪艷,因為她是他們心中的欲望,但她命犯白虎,注定親近她的人在劫難逃,但實際上仍有很多人奮不顧身加入這場競爭。而在人們的一步步接近欲望正陷入即將收獲喜悅時,也就一步步走近死亡,更一步步深入命運的本質。這就是人的悲劇,一旦走近欲望,就不可挽救,直至欲望與命運二者不可兼得。正應了“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而自身的存在形態從無到有,最后歸于無。人們以為前方是自己所期待的人或物,其實那是命運之神的最后一次招手,因為人性中的欲望是人類永恒的命運。
《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中通過金大班在“最后一夜”對她復雜的人生遭際和流動的心理意識,表明了青春逝去、愛情破滅的感傷。“最后一夜”是對過去的反思,是一個臨界點,這一夜過去之后金大班就不再是金大班了。二十年后,青春已不再,她也不再心高氣傲。她雖遇到了秦雄,但在現實的重壓之下,二者注定不能夠結合。她從曾經的“夸下海口:我才沒有你們那樣餓嫁,個個去捧快棺材板”到如今的想擁有像任黛黛那樣的綢緞莊。面對愛情和金錢,她選擇了代表金錢的陳榮發,她要回到命運指定的“棺材板”身邊,她已不是排斥無愛而執著真愛的金兆麗。金兆麗一輩子都在跟命運抗爭,她認為貨腰娘也是人,也需要正常的愛情、生活。所以她對盛月如的愛也是對生命的一次反抗,而這次她頭破血流;她對秦雄的感情也是對愛情的向往,對命運的蔑視,但現實的重壓使她再次低下頭來,以免傷痕累累。當她意識到在與命運的抗爭中自己的無力時,她只能無奈又痛苦的屈從現實。而朱鳳顯然又是一個活生生的金兆麗,她選擇要生下孩子,選擇愛情。但誰又能保證她能得到愛情,順利生下孩子。金兆麗是二十年前任黛黛的翻版,朱鳳是二十年前金兆麗的翻版,也許二十年后的朱鳳也會走上金兆麗如今的道路。秦雄是二十年后的盛月如,“最后一夜”的年輕大學生是二十年前的盛月如,也是過去的金兆麗記憶的臨界點。面對青春逝去、愛情破滅,金兆麗只能深陷歷史的大潮,沿著命運的軌跡走下去。命運是人類無法戰勝的,“歷史”的輪回顯示人的悲劇命運不是偶然的、個別的、具體的,而是必然的、普遍的、抽象的,是存在于人類的命運中的共性。人們的可悲之處,就是一次次陷入前人已經犯過的錯誤之中并不能自拔,就是一次次的歷史的輪回。
《謫仙記》中的李彤本是一位光艷照人、純潔無瑕的“貴族”小姐。她有著令人驕傲的學習成績,還有令人癡迷的外表,更有令人向往的美好未來。但一切都事與愿違,她的家庭、身份、地位、財產隨著她的父母、家產一并沉沒海底。面對命運的施難,她變得悲觀厭世、游戲人生。她狂放不羈、特立獨行,她過于任性、不近人情,她不僅讓周大慶尷尬至極,而且讓鄧茂昌毫無顏面,在私生活方面更加毫不在意。作品通過陳寅的眼光來描述每一個階段的李彤,他是李彤人生遭際的見證者,他更發現了在李彤堅強狂放的外表下那顆虛弱無助的心。最后李彤回歸到她的出生地威尼斯,并在那里結束生命,投水而死。其實李彤種種“不討人喜歡”的行為,正是對命運的反抗,她不甘于屈服命運。父母雙亡、故土難回使她后半生努力地蔑視命運,她不愿意接受人品學問一流的周大慶,也不愿意聽從鄧世昌的經驗去買馬,她一切都要與常規對著干,從中尋找反叛的樂趣。既然上天安排的命運使李彤難以接受,李彤愿意結束自己的生命。她回到威尼斯,給自己的生命畫上一個圓滿的符號,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出生地也就是死亡地。其實人類的命運注定是從無到有,從有到無,只是形式各有不同。人類誕生于這個世界,最終將在這個世界消亡。李彤在終極的反抗形式——自殺中得以解脫,但實質上還是沒有能夠逃脫命運的本質。
而最能夠體現今昔之比、歷史與現實之比、傳統與現代之比的無疑是《游園驚夢》。藍田玉本是得月臺一名歌女,她因《游園驚夢》被錢將軍選中做將軍夫人。雖然有榮耀的身份和顯赫的地位,由于年齡的差距,藍田玉并未擁有原本應該屬于年輕人的愛情,她實同寡居。她生命中唯一一次“活過”是和參謀鄭彥青在一起,但情人卻被她親妹妹奪走了,隨后她的嗓子、丈夫、榮耀、富貴、青春都一一喪失。在時隔幾十年的竇夫人的宴會上,她的回憶也因《游園驚夢》而喚回。幾十年前,竇夫人在遭到妹妹橫刀奪愛后嫁作偏房,到現在終于熬出頭,扶了正。在竇夫人窮困潦倒時還是藍田玉本人給她慶的生日,而如今自己卻還不如當年的竇夫人。當日的月月紅正是今日的天辣椒,當日的鄭參謀正是今日的程參謀,當日的一切都在相似的今日重新上演。錢夫人的回憶在兩次宴會中對比、穿插,才讓她有物是人非、人世變幻、滄桑巨變的感受。錢夫人和竇夫人之間正是“舊事重演”和“過去再現”,昔日的錢夫人正是今日的竇夫人的前身。一切都在重新上演,一切都在歷史中輪回,一切人事絲毫無改變,正是在歷史意義中引發了作者的生命意識。錢夫人的命運正是《游園驚夢》,因著一曲《游園驚夢》她成為了錢夫人,因著一曲《游園驚夢》她失了聲,因著一曲《游園驚夢》她記憶重現,她起先“游園”最終被“驚了夢”,而她也終于明白夢終究是會醒的,人不可能一輩子都在“游園”。這是人的悲劇,人的富貴、青春、愛情、地位只是瞬間,也只是偶然,人的虛無、衰落才是永恒,才是必然。在《游園驚夢》中充分體現了白先勇對人生命的關注和從中流露的悲天憫人,也深刻地揭示了人生命的本質和存在的本質。
從尹雪艷周圍的人們癡迷于欲望,對命運的無知到金兆麗一次次反抗命運直至頭破血流最終屈服于命運的鐵蹄,到李彤不滿命運的擺布,向命運發出輕蔑的一笑而最終還未掏出命運的魔爪,再到藍田玉終于發現命運對人們的絕對控制,命運的不可擺脫,人只能順從天意。這一次次的探索都在命運的本質即時間的流動中引發,他的作品中充滿對流動的時間和“時間的變動而造成的毀滅的懼畏——一切都要隨著時間的洪流而消逝”[6](P7222)以及“可憐的人類”對這種流動的時間企圖抓住徒勞的悲憫。生命正是一條用時間注成的長河,是一個從無到有,再從有到無的探索和歷程,是一個以起點為開始又以起點為終點的回歸過程。人們過多的追求和癡迷都是無用的,命運不會讓人同時兼有各種幸福,即使兼有青春、愛情、富貴、親情、權勢,在時間的流動中一切都是短暫的,求而不得是生命的本質和命運。
(三)后語
因為有著與眾不同的人生經歷,白先勇擁有一顆敏感的心探尋深奧的生命問題,并在作品中充分表現了這深深的憂患意識和悲天憫人的情懷。這注定了白先勇的世界無人能懂,或許是上帝用最后剩的一點泥巴造就了她,沒有人和他出雙入對,他注定一生孤獨、寂寞。他用文字讓人明白時間的短暫、生命的意義和命運的本質,他是終生流浪于生命洪流的流浪者,像鳥一樣生于飛而止于飛。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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