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陳紫薇有兩個婆婆。
“歷史原因造成的,歷史原因造成的。”介紹人這樣說。啥歷史原因啊?公公娶了兩個女人唄!
陳紫薇在婚姻大事上特別沉得住氣,有主見。宅到34歲才結婚就是一個證明。無論爹娘如何催她,如何著急,她都不急。
急啥?她用一只小勺挖著抹茶冰激凌說。房子已經有了,是北京CBD區的小公寓,下雨天不用打傘就能坐上地鐵。車有了,是一款國產的迷你。她相信自己掙的錢不比自己這個年齡的許多許多白領男少。要男人干啥呢?
她很優雅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著綠色的那一團冰,然后搖著頭笑笑,小聲說:“不就是那點兒事唄。”
可是見到章脈,她改變了主意。
章脈36歲,有短暫婚史,微微有點兒要發福的跡象,臉上的線條已經開始變得柔和,溫和地笑。“是淬過火的男人呀!”陳紫薇在心里低聲說。她討厭愣頭青,討厭一切與青澀有關的男人,第一份工作的年月,她的一個師姐被男生狂追,動不動就在辦公樓下的滂沱大雨里下跪,用馬景濤一般瘋狂的咆哮體大喊:“我愛你!”師姐出嫁之后,沒出蜜月就讓咆哮男咆哮著暴打了,后來就是打離婚官司,咆哮男小氣到連家里的毛巾都要剪開了分。
師姐后來回了南方,告訴她——青春是一把殺豬刀!
這件事多多少少地影響了陳紫薇的婚姻。從此討厭輕狂少年。
可章脈不同。章脈是一個傾聽者,從不面紅耳赤地爭個高低。第一次接觸是一個飯局,有高層在場,皆是好為人師故做驚人之語的家伙,只有章脈不聲不語,也不尷尬,也不局促,一會兒喝酒一會兒喝茶,很自在的模樣。陳紫薇冷眼望著他,心想這不是個普通的鳥啊!
酒后坐一趟車,陳紫薇說你很低調啊章先生。
章脈很低調地說:“哈!我已經過了輕狂年紀啦。”
后來就有介紹人來介紹。
“有婚史可以吧?”可以。36歲的男人沒有婚史或許就是有毛病。
“有兩個婆婆可以吧?”
“這個——這個這個??”陳紫薇想了一想說:“可以!”
B章脈是一個好聽眾,善解人意,做事有分寸。陳紫薇決定嫁了吧。先見的是親婆婆。章脈的生母。
晚上,陳紫薇的媽媽打電話問情況——“果然是苦大仇深的模樣。章脈的爹娶了個比章脈大不了10歲的小媽,你說他的親娘還能是個啥模樣?”
“唉。”陳紫薇只聽著電話那頭媽媽的一聲嘆息,“也是個怪可憐的人啊,你要孝順她呀。”
“啥時見他小媽呢?”陳紫薇說也就這幾天吧。
公公章文長挽著一個穿翠綠裙子的俊俏女人出現在陳紫薇面前時,雖然有心理準備,她還是大大地吃了一驚。因為把這個女人與陳紫薇放到一塊兒,沒有人相信陳紫薇更年輕。
第一面,陳紫薇就有了三分敵意。
走在旁邊的章脈十分敏感地看到了陳紫薇的身體在那一瞬間變得僵硬,便十分體貼地攬住了她的肩,他的那雙綿軟的大手很溫暖,陳紫薇不由扭過臉去看了看他。
章脈低下頭來,溫柔地笑著,用額頭輕輕地抵了抵陳紫薇的小額頭。
這時候小媽已經撒了歡地叫了起來:“你看看你看看文長啊!這次咱們兒子找的媳婦可稱了你的心了吧。”
章文長一頭白發,腰桿筆直。他伸出手來握了握陳紫薇的小手,還沒等說出一句話,年輕的老婆就劈頭一把抓過了他的胳膊生生把那只手抓了回來,攥到了自己的手心里,嘴巴說著請你們吃綠波廊,我們上海的本幫菜喜不喜歡啊!
陳紫薇沒有搭理這個女人。章脈拉著她的手就入了座。
C陳紫薇34歲風光大嫁了。婚紗照、加長婚車、放禮花、走紅毯,一樣也不能少,章脈怕委屈了她。
章文長只有這一個兒子,哪有不依的,多事的是小媽,她對章文長嚷嚷:“什么呀!不就初婚么,我當初嫁你也是初婚耶,還不是沒走紅毯。”
一頭白毛的章文長哄她,你和她不一樣啊!
“我—呸!”小媽叫,“憑什么不一樣啊!你追我時可不是這樣唉!”章文長說你看,你這樣像當媽的嗎?
這句話非常管用。小媽非常在意自己也是個媽。然后大家坐下來商量婚禮的議程。
陳紫薇知道親婆婆非常想來參加婚禮,但是公公為難,章脈是不會為難父親的,之前,他帶著陳紫薇和老媽去逛了趟天津衛。天津衛是老媽和老爸曾經戰斗過的地方,也是章脈的出生地。他給老媽買了愛吃的大梭子蟹、大對蝦,開了波爾多好年份的紅酒,還給老媽和陳紫薇買了鳳霞披冠,打扮成誥命夫人的樣子,切了蛋糕。最重要的是找一哥們兒拿個DV錄了下來刻了盤,上面寫著——獻給偉大的母親,背景音樂是新鳳霞唱的評劇《報花名》,老媽最愛的那一口兒,哄得老太太差點兒沒犯了病,忒高興啦!
真正的婚禮比這還鬧,震天響的音樂,伴娘是小媽給找的,性感得不行,隨著音樂節奏腿和身子那叫一個得瑟,隨時有竄到鮮花扎成的拱門跳鋼管舞的可能,把她氣得要命。
到主持人宣布“禮——成!”陳紫薇就拉了章脈往汽車那兒跑,她惦記著親婆婆一個人在家里孤苦伶仃。婚紗都沒脫的她下了汽車沖上四樓摁響門鈴,婆婆打開門,滿臉是淚。
陳紫薇一頭扎到了老太太的懷里。
D兩個婆婆是件很讓人操心的事情。
轉眼到了春節,親婆婆那兒的禮很多,比如,兒媳婦除夕夜必須在婆家過,有種說法叫“不能見娘家燈”。否則會給婆家帶來厄運。
陳紫薇的娘家不在京城,每年就指望著春節回家看望已經年逾60的雙親,她想到反正平時每月都能去婆婆那兒幾次,于是讓章脈求婆婆放行,不成想臘月二十六還在班上,親婆婆打了她的手機,叫她小陳啊!我們北京人的規矩你是知道的,年三十就在我這兒過了哈,這事兒沒啥好商量的,章脈年輕,不曉得厲害,我看你還是個懂事的孩子,就這么地啦!說完就掛了電話。
陳紫薇好半天緩不過氣兒來,她車票都找黃牛買好了,爸媽那邊又是臘肉又是年糕的等著接新女婿,娘家的親戚也訂好了年夜飯的酒店。她跑到茶水間打電話給章脈,那邊很為難的樣子,只答應著力保紫薇走,他一個人陪老娘過年。陳紫薇聽了心里那叫一個氣,午餐時問家是北京的同事,大半聽都沒聽過不能看娘家燈這一說。
到了下班時間,陳紫薇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給娘家打了個電話,媽媽很吃驚地說:“這是怎么說的,你婆婆怎么還是個老封建腦袋瓜子呢,難怪你公公休了她。”身邊的爸爸馬上打岔:“說遠了啊說遠了!”搶過話筒說,“那么小薇啊!你就陪陪你婆婆吧!初二回門再來咱們家一樣的,一樣的。”
這么通情達理的話讓女兒落了淚,她第一次對親婆婆有了微辭。
章脈來接她去商場,給兩邊的老人備年禮,陳紫薇嘆了口氣說,我不回娘家過三十了,陪你媽媽,可你小媽那兒還不知會生出什么幺蛾子呢!
小媽那兒倒是很體貼她。節前的最后一個周末,他們兩口去老公公家吃飯,小媽燒得一手南方好菜,喝了青梅酒之后,小媽拿出一串象牙的項鏈給紫薇戴上,端詳了好半天說:“真的配你,和你象牙色的皮膚很貼呢!你看文長,我選的這件首飾可好哦?”
陳紫薇想反正除夕也是留在北京了,半天公公這兒半天在親婆婆那兒過吧。然后商量著上午來這邊吧,沒想到公公說別兩邊跑啦,我是不信那些個鬼話的,就陪陪章脈他母親吧。
送他們下電梯時,小媽嚷嚷文長啊你不要出門了,那個青梅酒也是見風倒的,我送送他們是一樣的。
在電梯里小媽小聲告訴紫薇:“我給你娘家寄了一個禮包,還在網上找了家花店送了盆金桔,文長不曉得的,寫的是你和章脈的名字,你知道就行了,一個女兒不回家過年,媽媽爸爸想死了吧。”
到了大樓門口,小媽說來抱抱!然后不由分說一把將紫薇攬到懷里,非常用力的樣子。
陳紫薇上了章脈的車,還在分辨小媽香水的牌子,在心里對這個女人有了一點兒好印象。
E晚上在床上,陳紫薇說你看我和你小媽像姐妹么?章脈輕輕拍了拍她的臉——胡說!
年30一早天氣陰下來,像是要下雪的樣子。他們糊弄了口早飯,就大包小包去了親婆婆家。
婆婆在廚房鹵肉,窗子擦過了,亮得跟沒有一樣,紫薇看到衛生間有換下的衣服就塞到洗衣機里開動了程序。看看沒啥活可干了她進了廚房,婆婆給了她一小碗銀杏,讓她剝了殼晚上年夜飯用。
她拿著銀杏到了客廳,章脈在看動畫片,倆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半個小時的工夫,婆婆端著鹵好的肉出了廚房,走了兩步站定了用耳朵聽著什么,然后哎呀一聲大叫沖進了衛生間,邊走邊叫“誰叫洗的衣服!誰——”
陳紫薇嚇了一大跳,以為衣服染了,章脈這時也站了起來說:“糟糕,你洗衣服啦?”
婆婆已經從衛生間沖了出來,大叫著:“完啦完啦!一貧如洗,一貧如洗呀!”
陳紫薇這時還像個二傻子一樣,站著,呆著,不知犯了什么天條。婆婆沖她嚷:“大年三十不洗衣服知道不知道,一貧如洗啊!瞧這家運給鬧的,完啦!不過啦!”把圍裙一扔,一腚坐在了沙發上。
章脈過去哄他媽:“不一定準啊,那全國人民都不洗衣服啦!”抬起頭來又哄她:“沒事哈,我媽事兒多。”
陳紫薇覺得太可笑啦!什么年月了,她家年年洗衣服還不是過得心滿意足,可這話又不是她能說的,想想無趣,就去了廚房。外邊婆婆還在嘮叨著。
廚房里很豐盛。她決定做幾樣小菜露一小手將功補過。
先做了一個菠菜墩,擺好了一個造型,聽聽外邊沒動靜了,端了出來。章脈馬上說:“媽,你看你兒媳給您做的菜。”老太太欠了欠身子望了兩眼,又叫起來了:“沒放醬油啊!沒放醬油怎么吃啊!白水煮菜一年白干哪!”
陳紫薇端著菠菜一轉身回了廚房,這時候,她的眼淚洶涌地流了出來。
章脈輕輕地拉開廚房的門,一看到她的眼淚就心疼了,小聲說:“委屈你了老婆。”陳紫薇用胳膊擋開他,另一只手擦了擦淚水,她需要緩一會兒,需要讓自己定定心,她覺得自己不是小女孩了能應付得過來。
她打開窗戶,冷風撲面而來,有點潮,有點南方年節的意味——她馬上停住這個念想,不能想家!不能往下想!
深吸了幾口氣之后,她好了!沖章脈說:“我沒事吧 ?”
章脈看看她紅了的眼睛說了沒事兒!陳紫薇就出了廚房。
婆婆就在門口站著,滿懷歉疚地等著她出來,等著她發飆,等著她拂袖而去。
陳紫薇啞著嗓子說:“媽,我給您打下手吧。”這是婆婆沒有想到的,沒有想到的好!
一家人又回到廚房,有點兒擠,因為有點兒別扭,就顯得更擠。
之后,婆婆做每個菜都和紫薇商量著來,氣氛慢慢地緩了下來,菜和飯的香味開始彌漫,人的心開始松弛下來。
婆婆炸蝦的時候說:“我不會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又說,“我說過去就忘了,你別往心里去。”陳紫薇不知該說什么,她怕一說話就會哭。婆婆炸好蝦之后低著頭小聲說:“你今天沒走,我謝謝你,我自個兒過了好多個三十啦,又盼著人來。”
紫薇的心慢慢地暖了過來。
晚上他們都喝了酒。婆婆很滿意地說這是我的家,你們是我的孩子。這是咱們娘倆過的第一個年啊!
放了鞭炮之后,婆婆晚上守歲,拿了許多金銀紙疊元寶。
紫薇躺在床上好久好久才睡去。她知道外邊坐著的婆婆是個苦命的女人。她要待她好一點兒,因為她是身邊睡著的男人的母親。
她的心已經踏實了。
F初一的早晨吃了餃子,素三鮮的,婆婆說一年清靜。
中午要趕到公公那兒吃年飯,婆婆明顯不舍,送到樓下,車走老遠了還在那招手。章脈倒是看不出什么,陳紫薇心里挺難過。
公公見到他們用詢問的眼神打聽狀況,章脈說沒事爸,紫薇真的好能干。公公放心了。
這頓飯在富麗堂皇的酒店。小媽穿金色的旗袍,花枝招展。
紫薇想到婆婆黯淡的棉襖,馬上提醒自己,要角色轉換啊!
初二回家的路上,她想著多么不一樣的人生啊!
她讓丈夫講講過去的事情,章脈說干嘛?然后轉頭看窗外的田野。
后來,章脈還是說了些父母離婚的事情,點點滴滴的細節,母親的憤怒,父親的無奈,他很少說自己的感受,有意讓自己超然物外。
紫薇想很好,他們都不希望自己有受害者的情結。本來人生苦短,世事難料,人情冷暖甘苦自知。他們都希望看到、記住人生好的、溫暖的一面。
車到江南的時候,已經是一片綠意,鐵路邊一棟棟的小樓都貼了春聯,可以看到跑來跑去的放炮仗的孩子,都穿著新衣。
這是不一樣的年。陳紫薇拉過章脈的手,章脈就把她握到了手心里。
這是兩個人的年。這是兩家人,不是,三家人的年。
新的一年開始了。
出站的時候她已經感到了春意,天還冷著,可是風已經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