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10歲時,母親向父親提出離婚。她知道母親看上了一個有錢的伯伯,要拋開她和家庭。小小的心里,突然生出許多恨意,恨母親水性楊花,恨母親視財如命。母親把她擁在懷里,問她是否愿意跟著母親,她鄙夷地一撇嘴:你去跟你的錢過日子吧,我瞧不起你!弟弟也在一旁添油加醋:我和姐姐都跟著爸爸,奶奶說了,我們沒有你這個媽!
那一天是六一,下了很大的雨,母親本來要接他倆一起去吃肯德基。被拒絕后,母親突然淚流滿面,扶車門的手一滑,一下歪倒在泥地里。她和弟弟被奶奶拉進屋,她透過門縫,看見母親癱在地上號啕大哭,滿身滿臉都是泥水。最后,那個胖子伯伯費了半天工夫才將母親抱進車內。
她第一次看見母親如此狼狽,母親一貫的高傲,仿佛一下被雨水沖刷得無影無蹤。其實內心里,她很想去吃肯德基,那是揣了多久的一份心愿啊!班上40多個同學,只有一個叫婭婭的女生吃過。婭婭是她的同桌,每次跟她講起那雞腿如何香嫩焦脆,她的味蕾就醒了……然而,當這個愿望馬上就要實現時,她卻退縮了。
她不想讓奶奶和父親失望,這個貧窮的家因為母親的離去已經支離破碎,她無論如何都不允許自己再做一個“叛徒”。她覺得,堅定地站在父親的一邊,就是維持正義。
她和弟弟都判給了父親,從此和母親來往極少。母親每月都會準時把撫養費送過來,但總是被父親揮霍一空。母親離開后,父親愛上了嫖賭,經常帶不同的女人回家過夜,她常常在半夜里被吵醒,一旦醒來便再也無法安眠。這時她更加憎恨母親,如果不是母親的離開,這個家怎么會變成這樣?她和弟弟的日子怎么會如此苦不堪言?最困難的時候,她的鉛筆用完了,沒錢買,奶奶削了個細竹筒,把鉛筆頭插在竹筒里繼續用。在學校里,她的衣服最舊,鞋子最臟,書費交得最晚。不過,最讓她難過的是有人喊她沒娘的孩子,每每這時她的心里就忿忿的,決心有朝一日一定要報復母親。她唯一不落人后的是成績,她要發憤,好好念書,將來找一份好工作,掙很多很多錢,然后把錢重重地甩在母親面前,對她說:“你不是要錢嗎?我給你!”
雖然她對母親冷漠,但母親總是極力討好她。新衣服,新鞋子,還有各種她從未吃過的美食,母親總是送到學校里來。看到母親衣著光鮮,容光煥發的樣子,她總是想起奶奶的無奈和父親的頹廢。母親曾說過和父親沒有愛情,走到這一步并不都是自己的錯。但愛情是什么,她不懂,也不想懂,她只知道,既然母親生下她,就有義務給她幸福,就沒有權利把一個家拆散。
她拒絕母親的任何資助,還當著同學的面,斬釘截鐵地大聲說:“你走吧,我不需要施舍,我不想再見到你!”看見母親的臉色由光鮮轉為黯淡,她竟然有些幸災樂禍,一轉身就進了教室。母親尷尬地立在原地,許久許久,母親才緩緩地轉身并落寞地離去。
畢業后,她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后來又嫁給了當地一個小伙子,對方家境富足,她如愿成了有錢一族。但她不久就厭倦了,因為丈夫看中的是她的美貌,而她相中的是他的家世背景,他們之間沒有愛情。婚后第三年,丈夫有了外遇,她帶著兩歲的兒子毅然決然地離了婚。
她上班帶孩子不方便,本想讓父親幫忙照看孩子,但父親再婚后對嚴厲的繼母有些怕,她幾次都沒有勇氣開口。幸好,隔壁的吳媽有一天跑來說:“姑娘,看你挺可憐的,反正我帶著孫子,一個是帶,兩個也是帶,兩個孩子正好有個伴兒。孩子就交給我吧,你安心地上班,放心,我不會要你錢的。”
因為吳媽的幫助,她終于能安下心來工作。孩子被吳媽照顧得極好,穿得干凈,長得茁壯,還很有禮貌。每次她下班剛開門,吳媽都會準時把孩子送來,兒子會顛著小腳給她端來一杯水,甚至輕輕地用小拳頭捶打她酸痛的背。這時,一天的勞累就會煙消云散,她幸福而滿足。
有一天,她好奇地問兒子:“寶貝真乖,你為什么想到給媽媽端水捶背呢?”兒子稚聲稚氣地回答:“有一個老奶奶,經常來吳奶奶家里陪我玩。她說,媽媽很辛苦,如果我每天給媽媽端水捶背,她就會獎勵一個棒棒糖。”她讓兒子描述那個老奶奶的模樣,兒子說,她嘴巴下面有一顆好大的痣。
那不是母親嗎?她突然愣住了,接著眼淚就下來了。她抱著兒子跑到吳媽家,正好碰到兒子描述的老奶奶,正向吳媽手里塞錢。她一下明白了,吳媽肯定是受母親所托。
母親有些吃驚,望著她,喃喃地叫著她的小名。她哽咽著,喊出了憋在心里整整15年的“媽媽”。母親慈愛地擁她入懷,同樣淚流滿面。
母親的懷抱還是那樣溫暖,一如兒時她撒嬌時。她終于明白,這些年,她一直是幸福的,因為母愛就在原地,從來沒有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