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斗子文逃避俸祿說起

斗子文，何許人也？乃春秋時期楚國的一位大夫。此人以廉潔奉公稱道于世。他對楚成王付給他的厚祿甚為不安，在領(lǐng)俸祿的那天，必借口逃避。《國語》中有這樣一段文字記載：“楚成王每出子文之祿，必逃，王止而后復(fù)。人謂子文曰：‘人生求富而子逃之，何也？’子文曰：‘夫從政者，以庇人也。人多曠者，而我取富，死無日矣。我逃死，不逃富。’”曠者，荒廢之意也。斗子文的意思是說，對一位從政的官員來說，應(yīng)以庇護老百姓為己任，而不妄取厚祿和不義之財。現(xiàn)在，許多人不得溫飽，我假如妄取不義之財，那就離死日不遠了。他不取楚成王的厚祿，并不是逃富，而是“逃死”。

《國語》并沒有記載楚成王給他多少厚祿，斗子文做官食祿，并不為過，但是，斗子文的不同尋常之處在于：他眼看當時窮苦的百姓太多，拒不接受“高薪養(yǎng)廉”的觀點，反而認為利用他人之曠而妄取不當之財，“死無日矣”。“我逃死，不逃富”，以說明不義之財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就這一點而論，斗子文要比現(xiàn)在許多大貪、小貪要高明得多。在兩千多年前，斗子文這位不很出名的官員，對厚祿有如此充分的警惕，委實是很難得的。

有意思的是，斗子文的事跡，在幾百年后的東漢，有了一位知音。這個人的名氣比斗子文要大一點，名叫折像。折像是一位學(xué)者，對《易經(jīng)》、《老子》頗有研究。他又是一位官家子弟，其先人因有功于東漢，被封為折侯。折像的父親折國，曾任郁林太守。此公在任官期間，很會斂財，身后遺下一筆可觀的家產(chǎn)，計有二億，家僮八百，是當?shù)氐木薷弧Ｕ巯窠邮芰似涓傅木揞~遺產(chǎn)后，一反常人的做法，立即廣散金帛，周濟親友。

有人對折像之舉不以為然。曰：“君三男兩女，孫息盈前，當益增產(chǎn)業(yè)，何為坐自殫竭乎？”折像以斗子文的事跡作答：“昔斗子文有言：‘我乃逃禍，非避富也。’吾門戶殖財日久，盈滿之咎，道家所忌。今世將衰，子又不才。不仁而富，謂之不幸。墻隙而高，其崩必疾也。”

折像的頭腦是很清醒的，他對道家的“盈滿之咎”理解得很透辟。他借斗子文的故事來為自己的廣散金帛之舉作解釋，但他比斗子文的行動更合情合理。因為折像之富，還不是來自皇家的俸祿，而是其父所斂。因為財富是不仁所得，來得容易，必定去得快，在揮霍的過程中，往往會滋生出許多壞事來。墻高又有隙，其崩潰之勢是必然的。自古以來，子孫從吃祖宗變成浪蕩子弟者，可謂屢見不鮮。“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實際上，三世而斬者，也為數(shù)不少。折像看到自己“今世將衰”，兒子又不肖，與其讓大筆遺產(chǎn)成為制造新的不仁的溫床，倒不如趁自己活著時，用這筆金帛來周濟親朋、窮人，散盡為止，以免貽害子孫。折像對于不仁而富的處置是正確的。不過，我對斗子文的財富觀還有一點補充：對仁而富者來說，則不必談富色變，不必把富與禍劃上等號。

有意思的是，古今中外的富人對這一點，竟然有相同的認識。世界首富比爾·蓋茨目前的財產(chǎn)總額為500億美元。蓋茨早已表示，他會在去世之前將90％的財產(chǎn)捐獻出去。比爾·蓋茨的基金會是全球最大的慈善基金會，現(xiàn)有資金近300億美元，巴菲特最近再捐300多億美元。比爾·蓋茨和巴菲特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兩個人，是世界上最精明的生產(chǎn)者和投資商，他們一個正是“知天命”之年，一個已是75歲高齡，共同的金錢觀使這兩位世界上最有錢人的手握在了一起。蓋茨則多次在公開場合表示，在把財富回饋給社會方面巴菲特對他的影響最大。他們一致認為，不要把全部財富留給孩子。巴菲特回答《財富》雜志的提問時說：“如果給子女留下巨額財產(chǎn)，對他們而言并非是件好事。人們完全可以用其他方式處理財富，以避免剝奪孩子們享受成就感的機會。對于一個大學(xué)生而言，幾十萬美元的遺產(chǎn)就足夠了。”

卡內(nèi)基說過一句名言：“在巨大財富中死去，是一種恥辱。”從中國古代的斗子文到現(xiàn)代美國的比爾·蓋茨和巴菲特，他們都以此奉為同道。

鏈接·古代“曬薪族”

丁 銳

眼下人們都在熱議官員財產(chǎn)申報制度，據(jù)說這起源于240年前的瑞典。中國古代沒有這一制度，但不乏各具特色的“曬薪族”。

蘇東坡曬肚皮，曬出一肚皮的“不合時宜”；蘇東坡“曬薪”，曬出一肚皮的哀怨凄涼。他晚年被貶海南時，所有財產(chǎn)只剩下一所透風(fēng)漏雨的“桄榔庵”，連吃飯都成了大問題，于是寫信向友人發(fā)牢騷，說朝廷還欠他三年的俸錢共兩百貫錢幣，按京都幣值計算也有一百五十貫。真是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天性樂觀的蘇大學(xué)士，這時也苦惱得像被欠薪的民工。

白居易可謂古代最著名的“曬哥”，喜歡曬情史，更喜曬工資——“俸錢萬六千，月給亦有余”，這是他剛參加工作任校書郎時的工錢，科級干部水準；“俸錢八九萬，給受無虛月”，這是他最后升為太子少傅時的薪酬，部級領(lǐng)導(dǎo)待遇，相比第一份工資，已漲了近十倍。更難能可貴的是，白居易曬薪時還流露出一些慚愧之情——“月慚諫紙二千張，歲愧俸錢三十萬”；“厚俸將何用，閑居不可忘”……因此與其說老白在炫耀，不如說他以此警誡自己：不要辜負了自己所拿的俸祿，為官要盡職盡責(zé)，對得起國家和“納稅人”。

與此相仿的是蜀國丞相諸葛亮，他借“曬薪”來表達自己鞠躬盡瘁、精忠報國之志。他晚年時在《自表后主》中寫道：“臣初奉先帝，資仰于官，不自治生。今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十五頃，子弟衣食，自有余饒……”在給友人李嚴的信中，他還“曬”出這樣的細節(jié)：“吾受賜八十萬斛，今蓄財無余，妾無副服。”一代名相的老婆連件像樣的換洗衣服都沒有，這不知要讓多少官員為之汗顏！不僅如此，諸葛亮還對他的“身后清廉”作出保證：“若臣死之日，不使內(nèi)有余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

有些官員的財產(chǎn)屬于死后被“曬”的。海瑞去世后，御史王用汲開出海瑞的遺產(chǎn)清單：俸銀10余兩、綢緞兩匹、麻布一匹……更讓人唏噓的是，臨死這天，這位老兄竟然還很精明地算出兵部給他多發(fā)了六錢銀子的柴火錢，吩咐他的老仆一定要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