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妹妹

穿過蔥蘢歲月的林地，我臨風佇立在了十九歲的山岡，獨自回望流逝的歲歲年年。

坳地的蝴蝶迎風飛舞，猶如色彩斑斕的七色陽光。它們緩緩地靜悄悄地散，訴說著前世最溫柔的情懷。不知哪一只是我親愛的小妹妹，不知她能否落在她小哥哥的雙肩。我輕輕地慨嘆。

當清澈的風灌滿我的衣衫，我感覺小妹妹明亮而遼遠的聲音從澄碧的天空掉下來，砸進我的耳朵。搖首四望，只見滿目的世事變遷和滄海桑田。

那簇精靈般蹁躚的蝴蝶不知何時飛越山岡，消失在天際，落在了記憶的風塵里。想來，如果小妹妹還活著，該是十七歲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于是自己情不自禁地勾畫：她會有一頭烏黑柔順的長發，俏麗的臉上有雙會說話的眼睛，嬌美的身材配一襲白色的長裙。長發隨風飄舞，長裙如煙如紗，宛如仙女。我為自己心中完美的她興奮不已。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是誰拼命地搖頭，哀怨的眼神滌蕩著往事悲傷的心懷。我曾親眼看見笨重的卡車呼嘯而過，小妹妹尖厲的叫聲將整個湛藍的天宇劃破，柔弱的身軀在空中留下短暫美麗的弧線，萋萋軟草承載了她最后的身影，血像紅蓮一樣在她的身邊噴薄綻放。而目瞪口呆后的我，傻傻地走近，推推她的肩膀說，妹妹，走啊，我們一起上學去！她默默地躺在那里，凌亂的頭發被鮮血染成了紅黑色。本來紅彤彤的小臉變得慘白，眼睛緊緊地閉著。那年我十歲，小妹妹才八歲。

從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我的小妹妹。她就好像山岡這飄逝的風，透明的不著一絲痕跡。從那以后，我就只能孤零零地去上學，她似乎常常趴在天空的云朵上，默數我的寂寞像繁花一樣盛開。從那以后，父親總愛在這山岡上死命的刨地，直至月上樹梢頭。不知道小妹妹到底躺在哪里？她的墳頭會不會長滿茂密的蒿草，開滿燦爛的山花，落滿絢麗的蝴蝶。奶奶說，她埋在命運的樊籠里。

時至今日，我仍然不知她安睡的角落。我希望她的身旁會有潺潺的小溪，爛漫的山野，能看見輝煌的落日，自由的小鳥，還有彎彎的彩虹。有天翻箱倒柜時，我無意中發現了父親珍藏的小妹妹死后警察在現場拍攝的照片。她還是靜靜地躺在物是人非的軟草中，衣服依然，亂發依舊。當時，這張照片給我的震撼絕不亞于當年鮮血淋漓的車禍。

記得車禍后第二天的黃昏，路過現場，我看見一條黑色的狼狗在路邊貪婪地舔舐小妹妹殘留的血跡。我當時驚懼地靠在路旁的老樹上，渾身顫抖。那條狼狗仿佛是死亡的使者，它毫不留情地摘走了小妹妹的生命之花，面目猙獰。我恨它！

于是我慢慢地拾起腳下的一塊石頭，然后奮力向它砸去。盡管擔心它會像野狼一樣咬斷我的脖子，飲盡我的鮮血。受驚的狼狗，“嗖”一下，消失在夕陽殘照的夢里。我雙手緊緊抱膝蹲坐于老樹下，淚水奔涌出心海，淹沒了整個炊煙繚繞的村莊。生命的陰影第一次將我幼小的心靈覆蓋，而狼狗逃逸的方向構成了我靈魂深處永恒的坐標。

我想念我的小妹妹，我想她！

記得，有次放學回家下大雨，我背她蹚過大水溝后，她笑瞇瞇地摸著我的臉說：

“哥！”

“嗯？”

“哥哥！”

“嗯？？”

“哥，哥哥！”

“嗯？？？”我疑惑滿滿地看著她。

“我想多叫你幾聲嘛！”她撒嬌地說。滿臉幸福的她眼中閃爍著喜悅的光芒。然后她摸索著拉起我的手，我們一起消失在道路泥濘的風雨里。

當時我還不太明白她對我有多么深的眷戀，我對她有多么深的思念。如今我會熱烈地呼喊每個我愛的和愛我的人，讓他們知道，他們的存在是我最大的幸福，他們是我生命里永恒的燈塔。

走過小妹妹耍賴皮要背背的墻角，走過她茫然跌倒的溪畔，走過我帶她奔跑的田間地頭，我癡迷地嗅著琉璃時光的味道。那是兩個孩子純如清泉潔如白云的世界，少了世間的蕪雜，也少了人間的繽紛。

幼時的我并不是個沉靜的孩子，總愛爬東摸西。而小妹妹則會很認真地扯著我的衣角跟著我，眼睛在我的小腦勺后面一閃一閃。山岡后的老榆樹是我們常去的地方。沒課的下午，我會拉著小妹妹的手興趣盎然地坐在蔭涼里，看前方公路上南來北往的汽車。喜歡它們轟轟隆隆震人心魄的馬達聲，喜歡它們來勢洶洶飛揚跋扈的模樣兒，喜歡它們綿延千里慵懶疲憊的油煙味兒。但車里人犀利的眼神和流動的冷漠，總讓我沮喪難過。

那時候世間的一切都是如此的靜謐，感覺整個天與地的罅隙都填滿了我的幻想。我真想開著車永遠去漂泊，永遠去流浪，還要帶上我的小妹妹。因為沒有她，我會孤獨，她也會傷心。可當我決定要把我的想法告訴她時，我可愛的小妹妹喲，不知什么時候，竟靠在我的背上甜甜地睡著了，紅嘟嘟的嘴唇翹起美麗的弧線；背靠背的感覺讓我不再寂寞。夕陽西下時，我們手拉著手一起在大自然廣博的呼吸中流浪。

奶奶說，人死后會化作美麗的蝴蝶繼續前世的恩愛情仇。小妹妹聽后活潑的眼睛盯著我的臉說：

“哥，等我死以后也要作蝴蝶。”

“為什么不作小鳥啊？”

“因為哥哥總說天空布滿了飛鳥灰色的羽毛。”

“蝴蝶可沒有小鳥飛得高哦！”

“哥哥不是說蝴蝶的翅膀五顏六色嗎？”

我愕然了。輕撫她的小臉，我決然地說：

“哥死后也化作蝴蝶，還拉著你的小手滿世界飛。”

小妹妹恬然的笑容在臉上鋪展，篤定的目光就像堅硬的磐石。我緊緊握住她的小手，讓她不再害怕，讓她能感知我真實的存在。

“哥，花謝了！”

“嗯。”

“哥，草枯了！”

“嗯。”

“哥，我死了！”

“嗯？”

小妹妹的聲音依稀回蕩在耳側。我驚慌地發現她站在時光之流的上游，煢煢孑立，左手空落落地停在風中；我站在時光之流的下游，痛心疾首，右手在空中擺出寂寞的姿勢。她濃密修長的睫毛上掛滿無助的淚珠，頭發在陽光中枯草般飄搖。愧疚的臺風瞬間席卷我整個波濤澎湃的心胸，連殘破的意念也蕩然無存。我疾速奔過去，緊緊抱住她，拼命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哥對不起你……

那天我真不該將她遺落在馬路的一邊，自己忘情地奔向馬路的對面高叫著，妹妹，快過來，這兒有許多五顏六色的蝴蝶啊！事后，自己總是對這句致命誘惑的話懊悔不迭。也許小妹妹遲疑過，我曾千萬遍地叮囑她，無論任何時候都要牽著我的手才能走，才能過馬路。也許當時的她很渴望也很失望，她是那么的憧憬美好，卻又是那么的孤單無助。也許只是想和命運抗爭一回，看沒有我，她能否獨立而堅強。可上帝卻和她開了個大大的玩笑，他固執地收回了小妹妹與命運抗爭的權力。不知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流下的是憎恨絕望的淚水，還是欣慰幸福的淚花。

我只祈求她在來生會自由快樂地生活，要燦爛，也要美麗，沒有憂愁，也沒有哀怨。

小妹妹死后，我變得沉默不語，只盼望她的精魂化成的蝴蝶會偶然停在我為她陷落的空城。雖然空城荒蕪又荒涼，但在每個星光墜落的晚上，我會為她唱盡世間幽咽的歌，流盡人間酸楚的淚。

小妹妹死前，人們都知道，她雙目早已失明。

…… ……

作者檔案

余道鵬：1986年生，畢業于湖南科技大學。就職于神華寧夏煤業集團公司麥垛山煤礦籌建處辦公室。業余創作詩歌、散文作品，多次獲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