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牛的眼睛
有一次,我和一位農人與他的水牛一起下田,我看到那頭水牛的巨眼是紅色的,像燒炙過的銅鈴,我問起那位農人,他說:“所有耕田的水牛都是紅眼的,因為它們被穿了鼻環。”
據說很久以前,當水牛沒有穿鼻環,沒有下田的時候,它們的眼睛是黑白分明的,在耕田以后,它們沒有流淚,卻紅了眼睛。
我想到,如果沒有真正的自由,任何動物都是有感應的,水牛如此,你看過真正快樂的豬嗎?
乞丐的缽子
我把錢放在一個乞丐的缽子里時,有個好心人走過來對我說:“臺北百分之九十九的乞丐都是假的,你當心他拿你的錢去花天酒地。”
我說:“只要做了乞丐就沒有假的,因為他伸手要錢的時候,心情就是乞丐了,即使他四肢完好,孔武有力,家財萬貫,他仍然是個乞丐,更值得同情,值得施舍。”
同樣的,一個窮人只要有富有的心情,他就是一個富人了。
會說話的八哥
我路經一個小店,店主人對我說,他養的八哥會說五句話:“對不起”、“謝謝你”、“你好嗎?”、“早安”、“再見”。
他很為那只八哥不能說三個字以上的句子,或說更多的話而抱憾不已,說他見過更聰明的八哥。
我安慰他說:“會說這五句話的八哥已經很了不起了,許多很會說話的人,連這五句話都說不完全哩!”。
比目魚
在市場買了一條比目魚,只有一半的肉,聽說比目魚是皇帝吃了一半丟在海里的,臺灣話叫它“皇帝魚”。
煎著比目魚的時候,我突然為難起來,因為我請一位外國朋友吃飯,如果把無肉的一面朝上,他會以為我請他吃魚骨頭;如果把有肉的一面朝上,翻魚時,他會以為我事先吃了一半;如果我告訴他皇帝的故事,他是絕對不能相信的。
最后我把比目魚留著自己吃,自己做剩下的半個皇帝,中國古人碰到不可理解的事,總是相信皇帝。
鄉 音
我經常去一家小咖啡館聽一位山地少女彈琴唱歌。她有著黑而亮的眼睛,棕色健康的皮膚,長發像披在山上的陽光。我愛聽她的歌,因為不論她唱什么,有著濃重的山地鄉音,給人大地澎湃的感覺。
幾年后,我很困難地在一家歌廳認出她來,她皮膚白了,頭發紅了,身體豐滿了,眼睛疲倦了,唱著幾乎沒有鄉音的歌。
我是怎么認出她的呢?我不知道,可能是一種直覺吧!我知道的是,我再也不會去聽她的歌了。
鳥的心情
即使這世界有了飛機,我總是還羨慕著鳥。
尤其當我在烈日下趕路,一只鳥突然地啾啾飛過,一晃眼就到了我要去的山上。那只鳥也許早上在田野上覓食,午后,它已經飛過好幾個市鎮。飛機比起鳥來是笨拙的,因為即使我有飛機,也不能看到一片蘆葦美麗就隨興飛入。
但這世界上只要有鳥籠,有遛鳥的人,我就知道我并不真的想做一只鳥,只想有鳥的心情罷了。
大地之聲
在松樹下午睡,我被松后寺廟的鐘聲喚醒。
鐘聲過后,一切又沉寂了,我看到一輪金澄澄的夕陽在遠處沉落,然后我聽到風的聲音,樹的聲音,草的聲音,還有小溪流過山澗的聲音,甚至夕陽下山都好像一個優美的長音。
我坐起來,仿佛那些聲音都是從我的左手流進,右手流出,在體內川流不息,我覺得自己是大地的一部分,松樹也是,連廟里的鐘聲都是。
風知道山
我躺在田野上看山,山不高,但姿形優美。
我努力地想象著山那一面的情景,也許它剛播種不久,有一片新芽的綠,也許它已經是收割后的蒼涼,雖然我那樣想著,但完全不能確定山那邊的風景,除非我站起來,爬到頂上去看。
陽光從山那邊轉來,它知道山那邊;風從山頭吹過,它知道山那邊;鳥飛過群山,它也知道山那邊;只有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上山。這時我感覺在山之前,我是多么渺小,那不是一座高山,因為我懶得上山,它就格外高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