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防川,走近土字牌

我又一次來到了“雞鳴聞三國，犬叫驚三疆”的地方——防川。

那天一大早，我們一行人便從邊境小城琿春出發，沿著圖們江走向，向東快速駛去。還是那條路，但已經鋪上了水泥路面；還是那些村莊，但草房已經變成了瓦房。公路兩側的莊稼地，正在冒出齊整整的新綠，遠遠望去像一片綠色的海洋。一幅幅具有邊疆特色的旅游招牌，隔三差五地就會在眼前出現，令人目不暇接。一路上那川流不息的轎車，那農舍傳出的朝鮮族的明快樂曲，那一個個邊民熱情洋溢的笑臉，讓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改革開放的巨大成果。

路過敬信鎮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這就是十幾年前我見到的那個地方嗎？道路兩側，不僅都是一碼的磚瓦房，而且還有幾座新穎別致的樓房，就好像是一座新興的小城似的。那天是個“雙日”，可能是鄉下人趕集的日子，一群群人在排成一溜的攤位前駐足，有的出出進進于飯店、“超市”、百貨商店等場所，那真是一派繁榮熱鬧的景象。看來，祖國邊疆的改革開放已與內地在同步律動，富裕起來的朝鮮族群眾，已經走出了貧窮，走上了“小康”的陽光大道。

一路上的景色煞是迷人，那綿延起伏、郁郁蔥蔥的山群，林浪翻滾，濃妝素裹；那道路兩旁的楊樹、柳樹枝繁葉茂，在陽光的照射下綠得更加鮮嫩，更加艷麗；那四處開著的小野花五顏六色，紅色的、白色的、黃色的、藍色的、粉色的，一個個張著笑臉，在清風的吹拂下頻頻地向我們點頭致意……

馬上就要到防川了，我慢慢地打開車窗。這時，一股清冽的風吹了進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啊，好清爽啊！仿佛是“一口吸了三國的氣”！這不是夸張，在這個三國連接的地方，空氣里自然也蘊涵了三國的氣息。

汽車跑了40多分鐘，我們終于到達了防川。

防川是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琿春市唯一的朝鮮族村，由于它地處東北亞“金三角”輻軸中心，因此被譽為“東方第一村”。村落隔壁就是解放軍的邊防哨所，它是中國最東部的邊防哨所，因此號稱“東方第一哨”。

這是一個奇特的地方，這是一個神秘的地方。哨所就位于中俄朝三國的交界處，位于著名的張鼓峰下，中國雄雞形版圖上的“雞嘴子”就是這里。記得小時候我學會識圖之后，在中國地圖上曾無數次地注目這個“雞嘴子”，那好像是一塊塊要掉下來的“肉”，當時讓我很不理解。

防川是吉林省一處著名的旅游風景區，在那里，能夠“一眼望三國”，當地老百姓是這樣形容它的：“眼看三疆山川風貌，耳聽三國雞鳴狗叫。”

防川北依俄羅斯的哈桑鎮，隔江南望便是朝鮮的豆滿江市。這里距朝鮮的羅津港93公里、清津港171公里；距俄羅斯的扎魯比諾港71公里、波謝特港42公里；距韓國的釜山港、日本的新港也不超過900公里。這是一個美麗富饒的地方，被人們稱作是未來經濟發展的寶地，但這塊彈丸之地，在歷史上曾遭受了不少屈辱，不知被多少列強垂涎過。

走出車門，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哨所墻上的“祖國利益高于一切”8個鮮紅大字。那8個大字一下子攝住了人們的眼球，也懾住了人們的心。頓時，我感覺到周身的血液在涌動，在加快，在升溫，因為我看到了邊防軍人對祖國對人民的莊嚴承諾，深感我們已經置身于一種不同尋常的氛圍之中。

上了幾個臺階便踏進了整潔的營院，迎面看到的是一座高大的石碑，上面嵌刻著江澤民同志的手書“當好國門衛士，固我中華邊關”。這是1991年6月23日，時任中央軍委主席的江澤民冒雨視察哨所時為連隊所題寫的勉詞。看著那剛勁有力的字跡，我的心頓時感到了一陣陣溫暖，一陣陣溫馨。日理萬機的領袖能遠隔數千里親自到邊防來視察，到哨所來慰問，這本身就說明統帥與士兵心連心。

在石碑前拍照留念后，我們踏過幾十級臺階，登上建在56.4高地的瞭望塔。

來到指揮控制室里，但見沙盤上的紅色指示燈在不停地閃爍，電腦熒屏上監視的地域一目了然，從這里我們可以看到這幾年的邊防信息化建設成果斐然。“小小哨所連著北京”——此刻，我本能地感受到了它更深層次的內涵，使我們對國土對邊界的含義有了更加具體的理解。

剛剛登上哨所的塔樓頂，一縷明媚的陽光照射在我們身上，頓時感到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望著那火紅的放射著光芒的太陽，我想起了著名詩人胡世宗老師20多年前走訪這個哨所時寫的一首抒情短詩《我把太陽迎進祖國》。那詩句特別的美，特別的有意味，至今我還記得清清楚楚：“在祖國邊防最東端的角落/矗立著我們小小的哨所/每天，當星星月亮悄悄地隱沒/是我第一個把太陽迎進祖國……”這首詩先后被幾位作曲家譜了曲子，在邊防部隊廣為傳唱。據說，這個哨所的一位哨長在結婚時，還莊重地把它當做了自己的“婚禮進行曲”。

在塔樓頂上，哨所的干部首先給我們介紹地理方位。“那條小路就是我們的巡邏路。”他指著通向遠方的一條蜿蜒的小路告訴大家。他告訴我們：“巡邏路有10多公里，一次巡邏下來得四五個小時，巡邏途中不僅雜草叢生，溝壑縱橫，而且還會遇到野獸和雷擊等危險。”

站在塔樓頂上舉目遠望，哨所附近中俄朝三國地區的景物盡收眼底。左側的俄羅斯包得哥爾那亞鎮，右側的朝鮮豆滿江市，連接俄朝兩國的高架鐵路大橋，都看得一清二楚。一眼望去，只見那起伏的山地青蒼連綿，日本海海天相接，宛如一條銀色的絲帶懸浮在天際，寬闊的圖們江水在翠綠的原野上劃出一條美麗的弧線，穿越防川滾滾而去……

在塔樓頂上看日本海，是人們最感興趣的事情。只見人人趴在欄桿上張望著，盡量地探著身子張望著，試圖把它看得一清二楚。然而，肉眼看它十分有限，只能模糊地看到遠處那霧氣蒙蒙的日本海連著天際，似乎那是一種靜態的，宛若凝固的水池，宛如凝固的云帶。

這時，邊防團作訓股長遞給我一個望遠鏡。拿起望遠鏡，啊，這下看得清清楚楚了！但見那海那水動起來了，一層層的白浪無聲無息地翻卷著，翻卷著，似乎是一浪高過一浪。

從觀察樓下來后，我們來到哨所的榮譽室。

在榮譽室里，我們看到了戍邊官兵成長的軌跡，看到了這個哨所在執勤訓練中所獲得的諸多榮譽，我深深地為他們取得的成績感到高興，心中平添了幾分敬意。

在榮譽室里，我們還看到了江澤民、胡錦濤等黨和國家領導人以及各級軍隊首長視察防川時留下的題詞和照片，深切感受到了黨和人民對戍邊官兵所寄予的殷切希望。

出了哨所大門，正好趕上一組哨兵到土字牌方向去執勤。看著他們著裝整齊，一個個背著鋼槍，挺著胸膛，邁著堅毅步伐漸行漸遠的背影時，我的腦海里突然想起了一首歌里的一句歌詞：“當兵當到天邊邊”；突然想起了一首描寫邊防戰士巡邏的小詩：“一串解放鞋的膠紋/烙在恬靜溫柔的草地上/裝訂起一部春天的畫冊……”

我正專心地看著那些遠去的士兵時，時任某邊防團團長的馬衛東上校走到我的跟前，他告訴我說：“這個區段的執勤任務非常重，而他們連隊的兵又特別少，戰士每天都是在超負荷運轉，但他們都無怨無悔，沒有一個叫苦的。”啊，邊防軍人真是辛苦，真是可愛！在這里，讓我找到了一種真實的被感動的感覺。

離開哨所后，我們又坐了一段車，便來到防川的著名景點——土字牌。土字牌是中俄兩國“第一界牌”，這是一個記錄中華民族屈辱和抗爭歷史的地方。

飽經滄桑的土字牌，坐落在沙草嶺以南的平崗處，它是用青石制成的界碑，經過100多年的風雨剝蝕，現呈灰褐色，碑石已沒有棱角了，碑面凹凸不平。

土字牌碑高1.44米，寬0.5米，厚0.22米。據《中俄查勘兩國交界道路記》載：“……牌下入土深一俄尺，約中國二尺三寸；四周地基用堅石筑成，外掘深溝，填以碎石，均灌灰漿，以期長久。”正楷“土字牌”三個大字雕刻在界碑的正面，左側小字刻著“光緒十二年四月立”和俄文“T”字。當我面對莽曠肥沃的土地，雄渾蒼勁的群山，海天相連的大海，撫摸著這塊古舊的界碑時，心中平添了一種沉重感和凝重感，覺得自己是在品讀一段塵封已久但不可忘卻的歷史。

我曾經百思不得其解：土字牌前面僅僅十幾公里就是日本海，為什么我們的腳步只能停到這里？圖們江是我們的一條界江，為什么快要流到日本海的邊邊上了就給卡住了？早在1200多年前日本海就是我們祖先揚帆捕魚的地方，為什么今日我們卻沒有自己的出海口？海灘就近在咫尺，但我們卻不能近前……這一串串的問號，需要一旁的土字牌來作答。

而土字牌默默地站在那里，像是有難言之隱，遲遲不愿作答。這時，解說的同志給我們講解了土字牌的歷史：

第二次鴉片戰爭爆發后，沙俄利用英法聯軍攻占北京之機，脅迫清政府于1860年11月14日簽訂了《中俄北京條約》，強行割去了烏蘇里江以東約40萬平方公里的中國領土。依照條約的規定，兩國應在距離圖們江口不過20華里的地方設立土字界碑。但由于樹立“土”（T）字界碑時清廷官員沒有到現場，沙俄貪婪不止，竟然單方面將土字牌向北移位25華里，改立在距圖們江口46公里的沙草峰上，借機侵占了沙草峰以南的中國領土。1886年，清政府委派大臣吳大澄赴吉林勘察琿春中俄邊界。吳大澄是一個愛國將領，他一身正氣，據理力爭，最終，使俄同意將土字牌界碑南移立在距圖們江口30華里處的現址……

時任某邊防團政委的楊占林上校接過話題說：“如果不是清政府的腐敗無能，沙俄就不會利用不平等條約，侵占我國的大片領土，這個土字牌也不會成為中俄邊界的最南點，防川也不會與日本海相隔離，成為一個近海而不靠海的‘望海之地’了！”

其實，今天的土字牌已經失去了當年作為界標的意義，但它記錄的那一段當年中國內憂外患、飽受屈辱的歷史，卻給后人留下了深刻的警示。

我默默地佇立在土字牌界碑前，仔細端詳著上面已經模糊的大字。土字牌上的字雖然不多，但中華民族榮辱興衰的歷史卻深深地刻印其中，它留給今人的不僅是對于清政府腐朽體制的辛酸，還有望洋興嘆的無奈。

我默默地佇立在土字牌界碑前，依稀看到了沙俄炮口下的苦難同胞在抗爭、在呻吟；我輕輕撫摸著那凹凸不平、蒼涼斑駁的界碑石面，依稀看到了侵略者恃強凌弱蠶食我國領土的猙獰面目；我緊緊擁護著這塊不會說話的石碑，耳邊似乎聽到了它在憤然疾呼：“貧窮就被侮辱，軟弱就受欺凌，落后就要挨打。祖國啊，你快快地強大起來吧！”

面對此情此景，大家議論紛紛，久久地注視著土字牌，久久地凝視著白茫茫一片的日本海，眼前仿佛正在飄過那層層厚重的歷史煙云。

面對此情此景，一位長者當年視察防川時的感嘆言猶在耳：“圖們江水向東流，土字牌前路斷頭，登上哨所望滄海，舊事不堪再回首。”

防川離海最近，卻屬于內陸；大海近在咫尺，卻只能望洋興嘆，這真是歷史的悲哀啊！身臨防川邊緣，看三國景觀，望歷史煙云，怎不令人感慨萬千呢？

走進防川，走近土字牌，我們深深地感到：“歷史成為過去，屈辱不容再來。”國家的昌盛，民族的興旺，離不開經濟的發展，更離不開強大鞏固的國防。

走近防川，走近土字牌，從歷史再回到現實，我倍感戰爭、和平、軍人、界碑這幾個字內涵的凝重，倍感民族精神在今天弘揚光大的特殊意義，倍感邊防軍人使命的神圣和責任的重大。

走近防川，走近土字牌，望著一道道向前延伸的鐵絲網，望著一道道向前延伸的巡邏路，望著一道道向前延伸的山脈和河流，感悟當代邊防軍人的天職，一種神圣的責任感和使命感壓在了我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