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服者游戲

邁克·桑德森獨自走開了。

這個綽號“駝鹿”的老船長，背起背囊，鮮艷的“三亞號”Logo印在他已褶皺了的白色T恤上。

背后，一字排開的5艘VOLVO Open70帆船正在接受阿布扎比觀眾的豪華告別禮：西班牙電信、看步-新西蘭酋長、安盟、彪馬、阿布扎比，唯獨，沒有三亞號。

40歲的邁克，永不言敗的新西蘭老水手。過去十年間，他曾兩次率隊（1993-94/2005-06）奪得全球歷時最長賽事——Volvo環(huán)球帆船賽的冠軍。2006年他率領(lǐng)的ABN AMRO 1號甚至贏得了9個賽段中的6個，以及7次港內(nèi)賽中的5次勝利。24小時內(nèi)帆船航行速度紀錄、橫跨大西洋單體帆船速度紀錄都是他光輝航線上的閃光點。

但此刻，面對眼前將起航的對手，想起還在馬達加斯加南部艾奧雷港大修的三亞號，他默默走開。“我們的船員都是最棒的。”邁克說：“但這就是環(huán)球航海，這就是沃爾沃帆船賽。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下一海里會發(fā)生什么！”

2011年12月19日，沃爾沃環(huán)球帆船賽第2賽段開始后的第7天，一個本該讓三亞號所有船員興奮的星期一。

此前，邁克率領(lǐng)的三亞號一直與其他船隊向東行駛，試圖找到印度洋上穩(wěn)定的信風(fēng)帶。然而作為唯一使用二手賽船的隊伍，三亞號船員們意識 到，在同樣條件下和性能更好的新船比拼沒有任何優(yōu)勢。邁克和導(dǎo)航員阿克塞爾再三考慮，決定放棄傳統(tǒng)路線，沿著馬達加斯加島海域北上。

險棋。三亞號改變航線后，駛?cè)胍粋€可怕的低氣壓系統(tǒng)，最大風(fēng)力超50節(jié)，強浪嘶吼，抽打船身。但航線調(diào)整的效果明顯。三亞號逐漸趕上并超越對手，航速不斷上升。格林尼治時間16日零點的最新位置報告顯示，三亞隊以180海里的優(yōu)勢處于領(lǐng)先，看步-新西蘭酋長、西班牙電信、彪馬、安盟和阿布扎比位列二到六名。

然而，一種奇怪的聲音擊碎了三亞號船員高昂的斗志。三亞號在行駛至馬達加斯加島南部附近海域時，船上的D2號側(cè)支索與底部的橫支干意外斷開。無法繼續(xù)航行。

“看到這一幕時，大家都傻了。”衛(wèi)星電話里，沃爾沃環(huán)球帆船賽38年歷史上首位中國船員、絞盤手滕江和的情緒低落：“當時那種感覺沒法形容，尤其是我們領(lǐng)先其他船隊二百多海里的時候。前一天晚上風(fēng)非常大，大概有40節(jié)，我連著值了13個小時的班。一切因為這么一點小損壞停下來，很多人都哭了。”

眼淚，發(fā)泄著船員巨大的壓力與煎熬。邁克看著大家：“兄弟們，我們……靠岸！”多年的航海經(jīng)驗告訴邁克，感情經(jīng)過波折會變得更加牢固。45天前，沃爾沃環(huán)球帆船賽啟航的第一天，三亞號就在西班牙南部海域與不明漂浮物發(fā)生過碰撞，船頭嚴重損壞，不得不退出第一賽段。然而，第二賽段開始時，船上奮勇向前的氣氛告訴邁克，這是值得信賴的隊伍。本屆比賽唯一二手船、組建最晚的隊伍、連續(xù)兩個賽段出現(xiàn)意外損傷……種種曲折，邁克必須讓所有船員在最短時間內(nèi)重整旗鼓。他要讓大家意識到：明天還有更長的路要走。

“靠岸！”迫不得已的決定，也是將所有人從痛苦中解救出來的大手。沃爾沃環(huán)球帆船賽，9個月艱苦航行，跨越四大洋、造訪五大洲，面對各種極端天氣，10個大男人一起孤獨航行39270海里。吃喝成了例行公事、藍天碧海成為每天的噩夢、不得不讓工作填滿大腦，以不想起妻兒老小，身邊沒有女人、啤酒和沙發(fā)床……靠岸，成了不幸中的萬幸。

后來，很多人認為邁克選擇的路線，很魯莽。但事實上，當時并不受力的D2號側(cè)支索的斷開與天氣或強風(fēng)并無直接關(guān)聯(lián)。假設(shè)三亞號和其他船隊一樣向東行駛，如果意外發(fā)生在印度洋中央，將面臨更不堪的后果。至少，現(xiàn)在還有岸可靠。

三亞號在艾奧雷港的大修耗時近三周。三亞號岸隊經(jīng)理尼克·拜斯回憶說：“我們必須將主桅桿上的橫支干摘下，將零件送往西班牙瓦倫西亞，而新桅桿系統(tǒng)的建造工作在瓦倫西亞同時展開。我們爭分奪秒，希望船隊盡快回到比賽中。”

再快的搶修速度，三亞號也無法駛遞阿布扎比。在那里，阿布扎比港內(nèi)賽異常精彩。最終，主場作戰(zhàn)的阿布扎比號在船長伊恩·沃克（上屆沃爾沃帆船賽中國綠蛟龍?zhí)柎L）的率領(lǐng)下，為當?shù)赜^眾捧回了冠軍獎杯。沖線后，興奮的船員將阿聯(lián)酋隊友阿迪爾·薩伊德扔進海里。千里外的滕江和（Tiger）后來知道了這個消息，多少有些羨慕：“下一站就是我們的主場三亞了！”

獨自前往阿布扎比觀賽的邁克，知道Tiger的心思。他也意識到駛往三亞的航程對于自己的船隊具有非凡意義。

1月22日，整修完畢的三亞號在馬爾代夫與其它5支船匯合，開始了第三賽段的航程。那一天，是除夕。除夕夜起航，對于三亞號上唯一的中國水手滕江和來說意味深長。“向祖國進發(fā)的感覺很棒，”起航之初，這個東北漢子滿懷信心，“雖然三亞號遭遇了很多磨難，但重新回到海上總是讓人興奮。”滕江和坦言自己不是夢想家，他喜歡隊友叫自己Tiger——嗅覺靈敏，伺機而動，勇往直前。這也是邁克在眾多中國水手中，最終選擇他的原因。

其實，邁克選用滕江和的決心并不如人們想的那樣艱難——20分鐘，簡短的會面，滕江和成了中國航海史上繞不過的人物。“其實，我也不是什么超人。”滕江和說得很實在：“當時很多中國船員都報名。可邁克尋找的是可以真正跟著他環(huán)球航行的家伙。我就是這個家伙。”滕江和確實是有天賦的水手。他從不暈船，甚至從來不知道暈是什么滋味。“這一點確實很難得。”邁克說，“即使是我也會偶爾暈船。但Tiger不會！”

至于為什么滕江和會有如此膽量，接觸帆船僅兩年后就敢嘗試這世上最艱苦的比賽。他的回答很有意思：“另一種天賦！”18歲孤身從東北到廣州打工，從“苦日子”拼搏到成功的建筑商人。實現(xiàn)了財務(wù)自由后，他開始瘋狂癡迷賽車，在中國拉力賽車圈子里頗有名氣。他也狂迷過一段卡丁車，直至2010年的某一天，他踏上了帆船。“相比賽車，帆船更復(fù)雜更刺激，更能激發(fā)我的興趣和潛能。我之前沒有航海的背景，但我感覺一切順其自然。”

從馬爾代夫起航，三亞號一路表現(xiàn)出色，進入馬六甲海峽前和領(lǐng)航船隊的距離只有13海里左右。然而，正如很多航海家記錄的那樣，馬六甲海峽是把雙刃劍。它會為帆船帶來迎風(fēng)破浪的大好局面，也可能給你當頭一棒。三亞號遭遇開賽以來最無奈的無風(fēng)區(qū)。“簡直是一絲風(fēng)都沒有。”滕江和回憶，“我們眼睜睜看著對手從周圍駛過，卻毫無辦法。”

最終，三亞號晚于賽段冠軍西班牙電信號一天，2月5日晚8點35分最后一個抵達三亞。進港的那一段，滕江和掌舵。這是邁克的安排。抵達前的衛(wèi)星連線中，邁克坦言：“我真不知道三亞會怎樣等待我們。對我來說，岸上能有幾十個人迎接，已經(jīng)很滿足了。”而當晚，岸邊翹首以盼的足足有兩萬人。

滕江和被妻子和兩個年幼的兒子緊緊抱住。他落淚了。抱起兒子，披上國旗，滕江和向岸上的人群致敬。這一刻，他是凱旋的英雄，大海的征服者。

兩周后，由于惡劣天氣，賽會決定第四賽段一分為二。第一階段比賽按原定計劃在北京時間19日下午兩點開始，6支船隊在三亞灣內(nèi)進行一場短途比賽，途中經(jīng)過三亞著名的南山海上觀音像，最后以半山半島帆船港的燈塔為終點。船隊到達的順序和時間差將決定第二階段比賽的啟航次序。不知是不是主場作戰(zhàn)的緣故，三亞號在第一賽段排名第4，這是船隊在阿利坎特港內(nèi)賽后第一次在單場比賽中擺脫排名墊底。舵手理查德·梅森高興地說：“全力以赴的比賽讓大家非常疲憊，但心情十分愉快，這是我們開賽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超越了一艘船，當我們超過安盟保險隊時，我們朝他們大喊‘加油啊，姑娘們’，感覺棒極了！”

第二天，2012年2月20日，滕江和告別了妻兒，隨三亞號一起第4個駛離三亞港，目標奧克蘭。邁克和他的小伙子們將繼續(xù)迎接第四賽段、5220海里的挑戰(zhàn)——沃爾沃環(huán)球帆船賽最長的一段航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