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江英公

世界攝影界“鬼才”、戰后日本第一代現代攝影大師、森山大道的老師……眾多關于細江英公（Eikoh Hosoe）的描述讓他顯得十分神秘，而日本攝影界的朋友聽說我們要采訪細江英公，無不表示贊賞，讓我們對此行多了不少緊張和期待。采訪地點在細江的事務所。老人家精神很好，思維清晰、活躍，完全看不出已是79歲高齡。他非常熱情地給我們介紹他最近的作品和展覽，還主動和我們聊起有關中國的話題。

縱觀細江英公的作品，無不呈現出一種夢幻般的神秘色彩。早在27歲時，細江拍攝的人體畫冊《男人與女人》就贏得了一代人的喝彩。1959年至1960年間，細江英公拍攝了他最早的一組作品《男人與女人》。當時的日本攝影界認為攝影應該告別風花雪月，轉入社會紀實。然而細江英公卻有一個疑問——如果只追求客觀表現的話，相機背后的攝影師在哪里？

正是出于這個想法，細江英公的拍攝想法都是來自內心，在拍攝中他往往以類似電影導演的角色出現，讓被攝者按照他的意圖進行一場華麗的演出，他后來拍攝土方巽、三島由紀夫、大野一雄時都采用了這樣的工作方式。在紀實報道為攝影主流的60年代，他選擇通過擺拍呈現出自己對生命、性、死亡等主題的思考，正如他后來總結的：“我不是真正的報道攝影家，而是人類心靈的報道攝影家。”

童年的記憶

細江英公1933年出生于日本東北的山形縣，不久搬家到東京葛飾區。12歲時，二戰正在激烈地進行，為了躲避空襲，1944年夏天，他被送到母親的老家山形縣米沢市，在親戚家度過了一年的疏散生活。當時由于生活習慣不同常受到鄰家少年的欺負，加上從父母身邊離開而產生的寂寞，這一段童年時光過得非常煎熬。但也有許多在東京沒有體驗過趣事： 插水稻，秋天到森林里采蘑菇、撿栗子，冬天在火爐邊聽長輩講雪女傳說，這些讓他對鄉村生活留下了不錯的印象。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9月中旬細江回到東京。幸運的是位于葛飾區的家中沒有受到轟炸，但是河對岸的荒川區已經被燒成廢墟。他還能清楚記得：附近橋下的馬路上有人形凹下的形狀，似乎是尸體留下的痕跡。在往昔熱鬧繁華的淺草、上野一帶散步時還能聞到房子燒焦的味道。

之后日本經歷了奇跡般的復興。日本逐漸從二戰的陰影中恢復過來，到1964年奧林匹克運動會在東京舉辦時，日本進入了經濟成長的高峰期，過去燒焦的建筑都已煥然一新，風土人情也有了非常大的變化。僅僅過了19年，細江英公發現自己孩童時代的痕跡全都消失了，哪怕想回去確認一下記憶都成為了奢望。他于是想要用照片留下對過去的印象，這種焦慮的心情越來越重。他曾經用一段話闡釋了自己的創作動機：“如何用攝影表現自己的記憶，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攝影無法拍攝過去。但是它可以拍攝事物在時間中的變化，這種事物中存在的變化可以引起一種回憶……再現一種歷史氛圍。”

通過《鐮鼬》尋找自己的原點

1960年代戰敗后的日本，反美呼聲四起。受當時社會氣氛影響，舞蹈界一反過去追求西化的信念，創造了“舞踏”（Butoh）這種舞蹈形式，作為對西式舞蹈的一種對抗。舞踏的創始人土方巽以小劇場為據點，慢慢找到一種將肢體扭曲、變形而達到原始自然的表演方式。當土方巽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舞者時，細江英公就有了想要拍攝他的愿望，后來二者成為了好朋友，經常在一起喝酒聊天。

1965年，細江英公萌生了一個想法，他決定以土方巽的老家秋田為拍攝地，拍攝土方巽最初的身姿，找回自己孩童時代的記憶。當時許多鄉村的原有風景已經消失了，這是一場尋找自身原點的旅行。秋田當地的村民們于是成為了當年細江記憶中的人們，他就像是一位導演，指導和構思整個拍攝內容，通過片段場面來表現能反映內心的一瞬間，展現自己小時候被疏散到農村的記憶；而土方巽則是這場演出中的主角，他出色、投入的表演讓作品變得更加精彩。細江英公和土方巽一起將舞蹈的舞臺換作日本東北的鄉村，完成了一組主觀化的紀實作品，命名為《鐮鼬》。

“鐮鼬”是日本地方傳說中的一種妖怪。它以旋風的姿態出現，用像鐮刀一樣銳利的爪子襲擊遇到的人。在拍攝過程中，土方巽始終扮演鐮鼬的角色，細江不時要求他做出一些特定的舉動：比如與當地的村民互動，或者是突然在田地間奔跑，甚至在一個寒冷的月圓之夜，讓土方裸體躺在一片干稻田上，土方都非常敬業地配合了。這組作品用了一年時間完成。《鐮鼬》是一份帶著鄉愁的對記憶的記錄，是細江英公本人最喜歡的作品。

人體的美沒有國界

在細江英公看來，無論是拍人還是拍風光，都屬于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而他拍攝的主題以人為主，其中最感興趣的是人體的美。細江英公認為人體美是沒有國界的，因為世界上每個國家都有男人和女人。他最早的畫冊《男人和女人》及其續集《擁抱》便是呈現人體美的杰出作品。其中抽象而富有沖擊力的畫面、男女膚色的鮮明對比，以及畫面的顆粒感……都與當時的報道攝影主流背道而馳，甚至被批評“不是攝影”，然而這組作品后來卻被認為是攝影史上的經典之作。而1961年著名作家三島由紀夫邀請細江英公為自己拍攝，正是在看了《男人和女人》這部作品之后。

細江目前正在進行的創作可以被看作是對“人體美”表現的延續。他以法國雕塑家羅丹的人體雕塑為主題，其中有室內的大理石雕塑，也有室外的青銅雕塑，他嘗試在不同的光線和天氣下拍攝，試圖表現羅丹在創作過程中的感受。這組作品尚未發表，我們無法進行過多描述，但毫無疑問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