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桃花源”

經常有人問我，在我的理想版圖中，精神文化生活是什么樣子？網絡時代又能提供什么樣的精神食糧？答案恐怕見仁見智，一言難盡。在今天這個社會，技術的日新月異已使人們難以固步自封，難以作壁上觀，沒有人能置身事外。我們自己也處于變動之中，我們此時的任何結論都非定論。我們感覺到了問題，但難以解決這些問題——我們只能描述它。

貌似熱鬧實則煎熬

現代科技促進了人們的溝通交流，提供了足夠規模、足夠便利的視聽信息和文化產品。但正如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光纖之父”高琨所說：“正是光纖使那些真偽莫辨、良莠不齊的資訊得以充斥于互聯網上，不分畛域，無遠弗屆。”高琨本人也希望能夠回歸平靜的生活。

但要獲得平靜的生活是多么困難。今天的科技和都市生活貌似熱鬧，可對人的服務更像是一種煎熬。既是幽閉環境中的煎熬，又是荒漠環境中的煎熬。一個人置身一個小屏幕前，就可以知曉天下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交四方友，錦衣美食美女，供自己把玩……自己恍若世界的中心，在微博一類的平臺上，就像是皇帝，日理萬機，每天可以發布信息，批閱、點評事件和人物。但關閉屏幕，真實的自己可能只是一個生活的邊緣者，難以突破、解脫，四顧冷漠、蒼茫，求助無門，一無憑借。

我們可以用最美好的詞語來稱贊當代生活，也可以用最刻薄最惡毒的詞語來描繪當代生活。信息的豐富、網絡的加強、年輕心態的延展、壽命的增加，這是何等幸福美好的事！但人們也因此迷失其中，在幽閉癥和荒漠癥的煎熬中呈現病態，社交恐懼、抑郁癥、肥胖癥、高血壓血脂血糖……像流感一樣快速傳播。

我們都知道，空間感的擴大，帶來時間意識的綿長。但我們被都市生活和科技網絡俘獲，耗掉的是時間，是身心的正念精進——我們反而成為沒有時間的人。我們今天看似跟世界有著最為廣泛的聯系，卻失去了自然的、有機的聯系。節氣、生物、山水……似乎不再出入自如于我們的身心之中，而需要我們在文字的意義上去認知它們。榮格在現代化之初即意識到這一問題，他說，我們在今天所面對的危險是，整個現實都將被言辭所取代。這可以解釋為什么現代人可怕地缺乏本能，特別是城市人，缺少與生活、與自然氣息的全面接觸。

我們無法拋棄現在的生活，因為這是文明演進的結果，除非我們愿意做一個傳統意義上的隱士、生活的旁觀者或邊緣人，否則我們還是得表達文明。重要的是，我們一旦意識到問題所在，就應該力爭改變。就像高琨先生那樣，意識到了喧嘩之為泡沫，就努力過一種平靜生活，文明才會因此不斷突破，直到達成新的平衡。

對當下的一個校正

展望未來，我們的精神文化將是對當下的一個校正。我們當代的文化生活，更多的是被給予的，很少是我們自覺選擇的。小至我們的吃穿住行，大至我們的國家觀念、知識觀念、宇宙觀念，等等，都是政權、時尚、權威等給出的。我們讀書，也有各種書評人、排行榜給我們引導；我們旅游、療養、娛樂，也有各種專家給我們指導……我們的精神，就如此確定，也如此可憐地等著指導者來填充。愛憎也在指導者那里分類，他運動我們，我們就會仇恨這一個人、這一個國家；他暗示我們，我們就會夸獎那一個人、那一種生活模式或發展模式……

這種精神文化生活的污染和匱乏并不顯見，卻實在地傷害了我們。我們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全知全能的時空中，人生社會的愛恨情仇都真實不虛，明明白白地在那里；但實際上，無論讀書還是養生，愛國還是仇外，卻不無虛妄。這一切，都跟我們放棄自我有關。

今后，我希望我們在無限豐富的可能性中做出自己的選擇，主動去選擇。這是一種高度的自覺，成熟而平和的心態，開放而息爭的智慧。人們不再是被運動的群眾，不再是被忽悠、欺瞞和哄騙的對象，不再是被引導者，而是群己權界明晰的精神個體，是受者也是施者。社會學家費孝通晚年曾有“文化自覺”一說，即有此深刻的意義。費孝通說，未來的精神巨子是不僅懂得本民族的人，同時又懂得其他民族、宗教的人。他要從高一層的心態關系去理解民族和民族、宗教與宗教、國與國之間的關系。費孝通還把文化自覺總結為16個字：“各美其美，美人之美，美美與共，世界大同。”

向“非成功”致意

我曾經說，真正的精神家園，即千古文人向往的桃花源就是自己的身體和精神。這一點對中年人尤其重要。過了青春少年階段，人生該有某種自覺了，自己的身體和精神是一個人最不離不棄的朋友和生存園地，這里就是他的桃花源。他不再本能地消耗他的身體和精神，他得把身體和精神當作最親密的朋友，去照看、培育、對話。這一人生內容，權力解決不了，金錢買不來，醫生多半也束手無策……但通過精神文化生活，我們能夠重返自家的身心桃源。如傳統所說，收視返聽，洗心退藏于靜謐。

人們曾經歡呼“世界是平的”，現代生活確實大大地平面化了。高琨注意到的“無遠弗屆”；使人們不分膚色不分年齡性別地投身生活，在被給予的生活大海中沖浪。久而久之，人們忘了自己的年齡，更不用說，同質化、中性化的趨勢是平面化的應有之義。但我們都知道，生命的本質即在差異，我們每個人的意義、價值、魅力更是由我們個人跟他人的差異決定的。

因此，未來的精神文化生活會更重差異，更尊重異端、少數，更不用說，要保護弱勢。就像國家政權、國際組織日益明白，要建立各類種子庫，以保護生物多樣性和文化多樣性一樣，我們個人也會在非成功、非時髦、非流行的人事物情面前致意，因為他們和它們代替我們，去展現了生活的諸種可能，我們不必求同，但我們必須存異。

未來的精神文化生活會在平面化的基礎上恢復它的本來面目，立體的、多維的……兒童、少年、青年、中年、老年、男女、城鄉、族群，等等，都有自己的認同，有自己的言路、思路和心路。那樣，我們才不會被現代社會所謂的“成功”綁架，不敢出力，不敢布施，不敢思考。有力者出力，青春貢獻優美，有資源者分享資源，年長者貢獻智慧……如此，我們才有可能建設和諧的文明社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