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拆遷工人,果農,清潔工人,三輪摩托車夫,地攤小販,KTV服務生……如果在國內,將從事這些職業的中國面孔搬上相紙,最多被稱為“紀實”;如果在西方,為各行各業的人們拍攝一幅肖像也稱不上是創意。但是,如果為中國觀眾呈現一組“老外民工在中國”的攝影作品,那就會引發奇特的化學反應。至少對于我而言,首先是最直觀的表現——因為覺得新鮮而情不自禁地笑;其次,如果多看幾眼,心理就會產生微妙的變化,深究攝影師拍攝這組照片到底要表達什么?
帶有強烈超現實主義色彩的組照《中國2050》前段時間在國內網絡上走紅,拍攝者法國影友Benoit Cezard也因此“火”了起來。Benoit Cezard這樣闡釋自己的作品:“隨著中國的快速發展,未來中國的農民工將由西方人取代,所以他們得提前適應一下。”僅僅幾張“擺拍”照片卻引發出各種各樣的話題和評論:有的網友一方面嘴上喊著“不可能”,另一方面心里升起幾分驕傲;有的網友則稱攝影師別有用心,認為照片是對中國社會的嘲諷;還有的網友則希望這一天早日到來,能夠在自己創辦的工廠里雇上幾名“老外民工”……不管怎么樣,我想認識一下這位攝影師,想聽聽他和他的“老外民工”的故事。
記錄我所理解和不理解的中國
“我的法語名字是Benoit Cezard,中文名字是劉本恩,今年‘奔三’了,來自法國北部城市梅斯。”這是他通過電子郵件用中文寫的自我介紹,也許這只是精心準備后的千篇一律的開篇詞,但是至少他給了我一個不錯的第一印象:中文好、幽默。
2006年,Benoit在一位中國留法學生朋友的介紹之下來到中國旅游,從此便與中國結下不解之緣:當年他決定定居湖北武漢;2009年與一位武漢女孩結婚,并隨女方姓“劉”,取名本恩;之后他拿起相機,開始鉆進大山里拍攝最原生態的中國……
本恩如今是一位在語言培訓機構教課的法語老師,同時是一名攝影愛好者。喜歡用膠片拍攝,使用的相機包括Lomo Holga 120、勃朗尼卡SQ-B在內的120相機以及大畫幅相機Wista 45 SP等。他告訴我他把大部分費用和業余時間都花在攝影上。但是他從來沒有想過把攝影作為職業,“因為那樣我將不得不拍一些我并不感興趣的照片;而我想以一種比較單純的態度對待攝影。”其實本恩接觸攝影的時間并不長,一直以來他都堅持紀實攝影的風格,直到《中國2050》這個被他稱為“超現實的觀念攝影”私人項目開拍。他把這個看作是一次“嘗試”。
“無論是街頭紀實還是超現實的觀念攝影,無論是抓拍還是擺拍,攝影作品都是源于日常生活的產物。今后我仍然會懷著一份熱情去拍攝,記錄我所理解和不理解的中國。”這就是這位攝影師的攝影觀。
“水果小哥”的話讓我欣慰
拍攝《中國2050》的靈感產生于一年前,隨后拍攝進度陸續推進。被拍攝的人物都是劉本恩的同事和朋友,“他們都是自愿報名參加這個拍攝項目,不僅是我的模特兒,而且會與我討論哪些照片有意思,哪些照片還不夠好。”
本恩說,拍攝每個場景所花費的時間和錢都不一樣,他給我簡單地算了這樣一筆賬:
其實最讓本恩難忘的還是拍攝過程中“圍觀人群”的表現,其中當然不乏令人不愉快的經歷,但大多數情況還是充滿了趣味。比如在拍攝果農的現場,當他還在布置閃光燈的時候就有不少人好奇地圍了上來,大多是中老年人,大部分人只是做個看客,有些人會過來問他在干什么,但其中有一個大嬸卻在那里喊:“這老外什么用心啊?故意挑中國最破的地方拍照片,笑我們中國人窮!”然后她又對那個借給本恩道具的“水果小哥”說:“你別上當了啊,這老外在利用你,你一定要找他要錢!”本恩告訴我,其實她說的那些他都聽懂了,但為了不惹麻煩,他裝作沒聽懂,繼續干他的活兒。當這個大嬸離開之后,“水果小哥”走過來對他說:“你不要在意她說的。盡管用我的車子照相,沒事的。”這讓劉本恩感到很欣慰。
本恩說,雖然照相的時候偶爾會遇到這樣的情形,但大多數人對他還是很友好的。“圍觀的人會覺得新鮮,很想弄明白我在這里干什么。但他們也就是停下來瞧瞧,笑著議論幾句。”當然,也有拿出“行動”的人,在拍攝地攤小販的現場,當扮演城管的朋友走來時,竟然有“看不過眼”的好心過路者跑過去對“城管”說:“老外做點兒小生意嘛,算了,算了。”這讓本恩很是感動。
《中國2050》:不是“預言”,是“換位思考”
《中國2050》這個項目計劃拍攝10張照片,現在已經完成了9張,組照在拍攝到第5張左右的時候,就已經在網絡上走紅。不僅僅因為畫面上人物和場景的強烈對比形成的沖擊力給人以震撼,而且作品涉及的一些社會話題比如拆遷和現代化發展、城管和市容管理、有機種植和食品安全、外語熱和素質教育等等都是時下國內熱議的話題,更是因為攝影師寫的一句圖片說明:“隨著中國快速發展,未來中國的農民工將由西方人取代,所以他們得提前適應一下”,引得不少人不僅關注攝影作品、攝影師本人,而且更關注作品背后蘊含的深層問題。
“拍這組照片,我并沒有什么目的,最初只是想做一些不同于寫實性作品的嘗試。”針對網絡上的一些“誤讀”,本恩首先做了這樣的解釋,“我沒有想到這組照片會引起這么大的反響。當然,我也希望有更多的人看到這些照片,我非常好奇中國人和外國人看到這組照片的時候會有怎樣不同的想法。”本恩也稱之為“換位思考”。
本恩告訴我,拍攝這組照片的靈感一方面來自一些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對中國長遠前景和國際地位的某些猜想,但這不一定代表他個人的觀點,因此他不認為自己是一名“預言家”。另一方面的靈感來自于他個人:在法國,他認識的朋友中有干著形形色色工作的人,但是無論是“金領”、“白領”還是“藍領”甚至“民工”,他們獲得的社會福利和社會待遇相差不大,也就是說,不存在“職業歧視”;而在中國,他平時喜歡與從事體力勞動的“農民工”們打交道、做朋友,但發現他們的生活狀況與其他勞動者很不一樣。他說:“中國毫無疑問正在成為世界超級大國。中產階級的生活已過得愜意舒適,一部分人已經先富起來了。中國人應該思考的下一個問題是,如何讓其他人早日‘脫貧’;如何讓每一個人獲得社會保障;如何增進社會平等;如何進行道德重建……當然,每個觀者都有基于自己生活經驗的獨特和獨立的思考,我尊重每一個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