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約黃昏后

那天蔣兵兵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動手，這本來是一件與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但是他實在忍不住了，就扇了那個叫謝東的一個耳光。

蔣兵兵很煩，因為在這之前，他的女朋友米佳剛剛也扇了他一個耳光。

這個耳光把蔣兵兵心里的火氣徹底給扇了出來，但是他忍住了，沒有對米佳發作。他好歹也是一個男人，總不能和女人一般見識吧？何況這個女人還是和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朋友。就算沒有這一層關系，就算面對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他能伸得出去手嗎？當然不能。只是這一耳光過后，他已經不能肯定他們之間的這種關系是否還能夠延續下去。這不是誰肯不肯讓步或者低頭的問題，關鍵是米佳她不想結婚，這讓蔣兵兵很苦惱。你說一個女人她不想結婚為什么還要談戀愛呢？不談戀愛為什么還要投胎成人呢？從內心上講，過去他們相處的那段時光還是有很多值得讓他留戀的地方，激情也好，浪漫也罷，該做的不該做的事情都做了，可他就是不明白為什么每次一提到結婚米佳就反對，他真的搞不清那個女人柔嫩的肌膚包裹著的那顆心到底在想些什么。

這并不是蔣兵兵的第一次，他以前曾經結過一次婚，離了，八歲的兒子現在放在家里跟爺爺奶奶過。他呢，仍單槍一根光禿禿地在這個世界上晃來晃去。父母著急，勸他盡快找個合適的把這個未完成的事業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墒Y兵兵說，我上哪里去找個既不討厭我又不嫌棄你們而且還不在乎我有個兒子的女人呢？

認識米佳很偶然。

蔣兵兵所在的快遞公司為米佳送了一個郵件，但米佳收到郵件后發現有點損壞，就和快遞公司的投遞員發生了爭執。雖然郵件損壞的程度并不大，但米佳堅持認為責任在快遞公司，就應該由快遞公司賠償。公司派蔣兵兵去處理這件事情，蔣兵兵并不是負責人，但他是老職工，在快遞公司干了五六年了，處理這類的事情也有相當的經驗。蔣兵兵按照地址找到碧桂園小區，正要上樓的時候看見路旁有個女人在搗鼓車。很顯然她正要出門，車出了毛病，急得她滿頭大汗束手無策。蔣兵兵就過去看了看說，我來試試吧。沒有用多久，蔣兵兵就幫她把車修好了，女人很感謝。蔣兵兵說感謝就不必了，我向你打聽一個人。

誰？

你這棟405是不是住著一個叫米佳的？

有啊，你找她做什么？

哦，是這樣的。我是快遞公司的，我們公司幫她送了一個郵件，聽說郵件有些損壞，公司派我來看看，找她商量一下處理意見。

女人有些意外地說，巧了，我就是米佳。

蔣兵兵笑了。

因為有了修車作鋪墊，米佳心中的敵意和不滿就被感激沖淡了，事情很快得到了解決。米佳放棄了賠償，并且還找蔣兵兵要了一張名片，說以后有快遞業務還找他們公司做。這樣兩個人就認識了，開始有了交往，后來竟發展成了男女朋友。

米佳比蔣兵兵還要大兩歲，今年三十七了，但身材保養得很好，皮膚白白凈凈的，細膩中又透著一種潤滑和光澤。那種熟透的美感，很容易讓人想到秋天枝頭的果實，閉著眼睛，就能聞得到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幽香。米佳也結過婚，離了。離婚的原因好像是她以前的男人對她有過傷害，是什么傷害，她不說，蔣兵兵也沒有問。對于米佳能夠成為他的女朋友，蔣兵兵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所以他的滿意程度絕對是百分之百的。他滿意的是她這個人的現在，至于她的過去，他沒有去追究，也不想，那是犯傻。

米佳比蔣兵兵想象中的還要大方開朗，卻又十分理智。尤其是對男女性事，曾經滄海的她既沒有少男少女們那樣的無知和沖動，也沒有少男少女們的那種青澀和羞怯。什么時候該做什么時候不該做，每次都是把握得恰如其分水到渠成，這反而讓蔣兵兵有了一種慚愧的感覺，他覺得在她面前自己有時候就像是一個動物，為什么內心的沖動和欲望總是要超越理智呢？這大概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區別吧。

有一天躺在床上，蔣兵兵對米佳說，我們結婚吧。

結婚？

是啊，結婚，名正言順地在一起居家過日子。

米佳笑了，她說，你是說我們現在這樣是名不正言不順？

蔣兵兵知道米佳誤會了，他搬起米佳的身子，很認真地對她說，不是，我是說我們的年紀都不小了，我們需要一個家，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我是你丈夫，你是我妻子，那樣不好嗎？

哦。米佳應了一聲，很久才說，你讓我想想吧。

蔣兵兵就松了手，讓米佳去想。這是蔣兵兵第二次向米佳求婚，結果以無解而告終。他們交往了快兩年，蔣兵兵對米佳曾不下十次提出過結婚的請求，但每次都被米佳搪塞了回來。他不知道米佳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以前的婚姻真的對她造成了太大的傷害，讓她一直不能從那個陰影里走出來？但人活在這個世界上就得有屬于自己的新生活，總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吧。蔣兵兵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對米佳說的。米佳說我沒有，我只是需要用時間來適應，這是一個必不可少的過程，你知道嗎？不過這個過程未免太長了一點，長得讓蔣兵兵的心里生出了一些焦躁和不安，所以他決定正兒八經地和米佳談一談。

快到中秋節的時候，蔣兵兵給米佳打了個電話，問她能不能跟自己一起回老家過中秋節，順便見見他的父母，還有他的兄弟姐妹們也都想見見她。電話那頭就沒有了聲音，很久，蔣兵兵問了一句，你是不是不愿意去？

嗯。

為什么？

不為什么，我就是還沒有想好我到底應不應該去。

你怎么能這樣說呢，肯定應該去啊。他們是我的父母，將來也是你的父母，怎么不應該去呢？撇開我們這一層關系不說，你就當和我一起出去散散心，玩了一趟，不好嗎？去吧，?。?/p>

蔣兵兵的口氣有點像是在乞求，這種聲音是很能打動人的，米佳一時也不好意思推辭，想了一下說，那……好吧。盡管有些勉強，但總算是答應了。

蔣兵兵心里松了一口氣，可是沒有想到今天早上他突然接到米佳的一個電話，告訴他中秋節她不想跟他一起回去了。蔣兵兵覺得心里一股氣陡地往上一涌，一句臟話差點脫口而出，但他忍住了。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又不知道從哪兒說起，最后他對米佳說，晚上我們出去吃飯吧。

米佳說，行，還是黃昏后？

黃昏后。

黃昏后是一家餐館，中西兼營，品種不多，但都很精致、實在，與其說是來這里吃飯，倒不如說是為了約會更準確些。而事實上經常光顧這里的客人大多數都是情竇初開的青年男女，當然也有像米佳蔣兵兵這樣的愛情回頭客。

蔣兵兵是先到的，他點了菜，也要了一瓶酒。酒是他喝的，米佳心情好的時候也喝一點酒，他不知道米佳今天的心情好不好，但他是想喝酒了，因為他的心情不好。米佳進來的時候，看見蔣兵兵在那里玩酒瓶，她就在他對面坐下。米佳本來是帶著笑臉的，笑臉中還掛有一絲歉意，但她看見蔣兵兵沒有笑，就收起了自己臉上燦爛的表情，僅剩一絲歉意。蔣兵兵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也給米佳倒了一杯。他一口氣就把自己杯中的酒喝完了，然后又倒了一杯。他把自己的不愉快用行為明明白白地告訴了米佳，他想聽聽米佳的解釋，但當米佳正準備開口說話的時候，他又伸手把米佳攔住了。他有太多的話要說，他等不及米佳開口。他說，我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你說我們倆都這么大年紀了，我們交往的時間也快兩年了吧，這結婚的事情你為什么總是不肯明確表態？每次一提到結婚，你總是說過一段時間再說。我不知道你是對我這個人不滿意，還是根本就不想結婚。蔣兵兵繞開細節，直奔主題。

米佳搖搖頭說，都不是。

那是什么？你說。蔣兵兵攤了一下雙手說，中秋節前我們都說好了的，你跟我回去見我父母，而且我家里都已經準備好了，可你事到臨頭卻突然變卦，你把我當猴耍不要緊，還有我家里那一大幫子人呢，大家都伸著脖子在等你，你卻給他們來了這一手，你讓我怎么跟他們解釋？

對不起。米佳說，也許我這樣做讓你為難了，說嚴重點，我也許還有點自私。但是請你原諒，我有我的不得已。因為我覺得我還真的沒有準備好和你一起去見兩個陌生的老頭老太太，盡管他們是你的父母，但對我來說，他們是陌生的。我更不習慣在我不情愿的情況下去和一大群七大姑八大姨小姑子大舅子見面，見了面我就得想著法兒和他們說話，討他們喜歡。但凡我要是表現出一丁點兒的懈怠，那就必定會給他們提供一大堆編造我不是的理由。與其那樣自討沒趣，還不如退避三舍。這本來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我覺得沒有必要弄得那么復雜，累。最后一個字米佳好像是用了很大的勁才吐出來的，說完后她的臉上就真的顯出了一絲疲態與倦意。

蔣兵兵說，那好，就順著你的觀點說，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情。但你現在既然已經重新接納了我，承認我們之間的關系，那婚姻和家庭這道坎你就必須邁過去，這是你一個無法回避的現實。我不想像一只沒有線的風箏老在半空中漂浮著，那樣我會掉下來，跌得稀巴爛的。

米佳說，可是我真的是沒有想好我們是否要結婚，起碼現在。

蔣兵兵有些惱火了，他說，你不想結婚為什么又同意和我交往？同意和我上床？我們這樣算是一種什么關系？難道你想我們就這樣一直維持下去，我到你那里住住，你到我這里住住，忙的時候各忙各的，閑的時候在一起打發日子？

這話有些刺耳，傷到了米佳的自尊，米佳沉下臉冷笑了一聲說，這樣不好嗎？你們男人不都愿意這樣嗎？

蔣兵兵終于罵出了一個臟字。他說，我不愿意，我他媽的不愿意，你知不知道？你把我當成了你的什么人？性伙伴？

米佳的臉色變了，煞白。她站起身，給了蔣兵兵一個耳光，很響的耳光，然后轉身出了門，沒有回頭。

對于米佳這一個耳光，蔣兵兵好像一點也不感到意外，甚至都沒有表現出應有的憤怒和不滿。他靜靜地看著米佳轉身出門，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然后，他給自己又倒了一杯酒。這回他喝得很慢，嚴格點說，不像是在喝，而是在品?，F在，他反倒像一個卸下了一身包袱的旅行者，渾身輕松得沒有一點負擔。他的眼前，只剩下了酒。記不清他是在喝第幾杯的時候，看見了謝東和董小妹。

蔣兵兵并不認識這兩個人，他是通過這兩個人的談話才知道他們的名字的。他也不知道他們是什么時候進來的，但是他卻聽清楚了他們談話的內容。讓他感到滑稽的是這兩個人的談話內容竟然跟他和米佳的是一模一樣的，只不過對象顛倒過來了。他看見謝東也在喝酒，而且是一口一杯，很享受，看樣子這個叫謝東的男人比自己的酒量要大得多。

當謝東再要倒酒的時候，董小妹把他的手按住了。董小妹說，你別光喝，你倒是說話啊，我今天又不是專門請你來喝酒的。

謝東說，說什么？

董小妹說，結婚啊。這事情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都拖了這么長的時間了，去年你就答應跟我回去見我爸媽，可最后你還是借故溜了。現在馬上又到了年底，我爸媽都催了好幾回了，你總得給我一個明確的答復啊。

謝東把董小妹的手從他手上拿開，白了她一眼說，你怎么凈說孩子氣的話，我不是已經跟你說了嗎，我現在很忙，根本沒有時間來考慮結婚的事情。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告訴你，辦不辦那道手續，你都是我老婆，永遠的老婆，而我也永遠是你的唯一的丈夫。

董小妹就是再笨，也聽出了這話的不順耳。她說，你想得美，我永遠是你不結婚的老婆，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不用對我負任何責任。而你呢，卻是我唯一的男人，除了你，我不能和別的任何男人有交往。你把我當成你的什么了？你的玩物？老讓我這么無名無分和你在一起，我怎么做人？董小妹說著情緒就有些激動，眼淚下來了。

謝東就起身拿起紙巾一邊給董小妹擦眼淚一邊說，好老婆，別哭啊，你看你想到哪里去了，也怪我沒有把話說清楚，讓你誤會了。我的意思是說我對你肯定是真心的，無論如何都會對你負責的。只是現在這個階段我真的是太忙了，我得先把我這個事業基礎打牢固了，再騰出手來操辦我們結婚的事情，那不是很好嗎？

你什么時候才能夠把你的事業基礎打牢固？你說你都打了多少年了，你還要打到什么時候去？三十歲四十歲還是五十歲？天底下就你一人在忙？你比區長市長省長都忙，人家區長市長省長都有時間結婚，你卻忙得連結婚的時間都沒有，這話誰相信呢？董小妹說著說著，就哇哇大哭了起來。

蔣兵兵就是被董小妹的哭聲吸引過來的，他來到謝東和董小妹的桌前，俯下身子對謝東說，你不是個男人。蔣兵兵的話帶有一些酒意，但他絕對沒有醉，他很清醒。他覺得謝東這樣的男人真的不配叫男人，他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謝東勃然大怒，他把不能對董小妹發作的怒氣全部都發向了蔣兵兵。你他媽誰啊？哪個男人的褲襠沒有關好露出了你，管起老子的閑事，找死……

沒有等謝東的話說完，蔣兵兵一個耳光就扇到了他臉上，所以謝東的最后幾個字是悶在了嘴里的，那幾個字的意思是什么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蔣兵兵這一耳光很重，比米佳打在他臉上的那一耳光要重得多，謝東根本來不及反應，剛剛站起的身子就又跌回到了椅子上。蔣兵兵本來還要接著教訓謝東的，可是他沒有看到謝東旁邊的椅子上竟然蹲著一只狗，那是一只寵物狗。狗不大，但也長著一口的利齒。它是跟著謝東一起來的，因為蹲在謝東旁邊靠里的椅子里，所以蔣兵兵過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注意到它。看見謝東挨打，那狗護主心切，竟一下子蹦了起來，朝蔣兵兵的鼻子上狠狠地咬了一口。這一口不偏不倚，正好把蔣兵兵的鼻尖咬下一塊兒來。

蔣兵兵大叫一聲，趕緊用手去捂鼻子，但血已經從鼻子的傷口處流了出來，穿過他的手指縫，一點一點地滴在了桌上、地上，還有蔣兵兵的身體上，形成了一個令人恐怖的圖案。

謝東的狗闖了禍，謝東也就闖了禍，闖了禍的謝東帶著他闖了禍的狗悄悄地離開了，只留下了發呆的董小妹和痛苦的蔣兵兵。

謝東可以走，但董小妹不能走，她知道這事情與自己有關，這個人是為了幫助自己打抱不平才過來的，他不過來就不會被狗咬了。不管他的方法恰不恰當，但他的動機是好的。謝東可以和狗一般見識，她不是狗，她不能扔下蔣兵兵不管。

董小妹趕緊攔了輛的士，她要送蔣兵兵去醫院。

蔣兵兵捂著鼻子，痛苦地說，鼻子，鼻子。

董小妹緊張地說，我知道是鼻子，我送你去醫院治鼻子。

蔣兵兵痛苦地搖搖頭，用手指著那狗剛才蹲過的地方對董小妹說，鼻子，鼻子。

董小妹回頭一看，被狗從蔣兵兵的鼻子上咬下的那一塊肉還掉在地上，她明白了，趕緊找了餐巾紙把那塊鼻子包起來，扶著蔣兵兵上了的士。

在車上，蔣兵兵的鼻子還在不斷地出血，能用的擦血的東西都用完了，董小妹最后只得把自己的內衣撕了一塊下來。她還必須把蔣兵兵用過的臟物包起來，不能留在人家車上，那樣會挨罵的。這樣一忙活，最后到了下車的時候，竟然將最不能遺忘的東西忘在了車上——那塊用餐巾紙包著的鼻子。等到蔣兵兵進了急救室，醫生找她要鼻子的時候，董小妹才發覺自己兩手空空，什么也沒有。她一下子傻了，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躺在病床上的蔣兵兵眼里閃過一絲無比痛苦的神色。他雖然痛苦，但并沒有糊涂，他從病床上抬起頭，朝董小妹喊了一句，找110。

如夢方醒的董小妹在那一刻突然對蔣兵兵有了一種由衷的佩服，這個人在如此痛苦的情況下還能夠保持清醒的頭腦，真的是很不簡單。同時她也對自己的粗心深感自責，她也不知道這個方法到底行不行，但現在她和蔣兵兵的想法是一樣的，此時此刻，最信賴的人就只有警察了。也就在那一刻，董小妹的心中做出一個決定，她決定跟謝東分手。當然這個決定與她以后是否要嫁給蔣兵兵無關，那只是她當時突然之間的一閃念，卻異常堅定。

在警察幫助蔣兵兵去找鼻子的那段時間，董小妹的心一直是懸著的。她不知道警察能不能幫蔣兵兵找到那半塊鼻子，如果找不到，她心中的遺憾會伴她終生。當然，她也可以像謝東那樣一走了之，但是她不能，她連想都沒有那樣想過。她就那樣一直守在醫院門口，如果事后留心的話，在她滿頭青絲中一定可以找出幾根憑空增添的白發。

從“黃昏后”出來，心情郁悶的米佳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向前走，走了很久，才發覺與自己回家的路竟然是背道而馳的，她停下腳步，站在路邊左右環顧了一下。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去，街燈亮了起來，有霓虹燈的商店閃著五顏六色的燈光吸引顧客，米佳沒有心情去打量這些，她在等車，她的家離這里有點遠，打車回去差不多要半個小時。天色已經有點晚了，她不想在外面待太長的時間，尤其是在心情不好的時候。說句實在話，今天這樣一個結果，米佳雖然在心里設想過不下百十遍，但當它真的出現時，她還是覺得有點突然和難以接受。她甚至在想，自己這樣做是不是錯了，對蔣兵兵是不是一種傷害。但是蔣兵兵為什么就沒有想過，他那樣不厭其煩地催促和逼迫其實對自己也是一種傷害呢？第一次婚姻的失敗讓米佳至今想起來還心有余悸，那個男人的無恥和自私讓米佳蒙受了巨大的損失，她的房子，她的車，她所有的財產有一半都歸了那個男人，這還不包括精神上的。而那個男人什么都沒有做，他就像一個蒙面劫匪手持兇器在一個漆黑的夜里對米佳實施了打劫。米佳的痛苦，甚至都無法用語言來表達。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為，一度讓米佳對天下的男人都沒有了信任感。她認為男人的本質就是貪婪和占有，他們骨子里的陰暗是他們用光鮮的外表和華麗的語言掩蓋不了的。在離開那個男人之后和認識蔣兵兵之前，她沒有和任何一個男人有過交往，她很自卑，也很自閉，她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瘋狂而專注，她差不多用了十年的時間才把自己的經濟損失找回來。當然，十年的時間也可以讓她忘掉許多事情。就算一棵攔腰折斷的樹，十年后也可以重新變得枝繁葉茂郁郁蔥蔥。而就是在這個時候，她認識了蔣兵兵。

蔣兵兵能夠闖入她的心中，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那不是什么久旱逢甘雨，而是一種情感的自然萌發。只是這一次米佳變得很謹慎，她就像一個工兵進入雷區，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那種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的心態讓她不敢輕易答應蔣兵兵的請求，只有身體上的除外。她覺得只要兩情相悅，情到濃時就會自然燃燒，這些是很正常的。只是兩個人共同擁有的一種身體和精神上的愉悅和享受，不存在著誰占誰的便宜。但前提是必須她心甘情愿。只是在結婚這件事情上，米佳從來沒有松過口，她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答應蔣兵兵，她還想再等等。她真想讓自己的眼睛變成一臺X光機，將眼前的男人從里到外看個透。剛才打了蔣兵兵那一耳光后，她心里也有點后悔?？墒钦l讓他那樣說呢？這一耳光過后，他們的關系還能不能存在，米佳沒有去想。但是有一點她卻想過，那就是她決不能低頭，如果蔣兵兵還想和自己保持關系，那他就必須先認錯。否則，她寧可玉碎。

坐在車上，米佳的心里一直在想著這些問題，她的手是在不知不覺中摸到座位上的那個軟軟的還有點潮濕的小紙包的，她拿起來一看，竟然滿是鮮血。米佳大叫了一聲，像拿到一個鮮紅的火炭一樣，趕緊扔回了座位上?？墒敲准堰@一叫不打緊，那司機卻分了神，一下子就啃了前面的車屁股。當時正是一個十字路口，所有的車都在等綠燈，這個不大不小的交通事故就造成了新的堵塞?？上萑爰m紛的卻是三方，因為也包括米佳在內。前面的車肯定是沒有責任的，責任在米佳車上的這個司機。可這個司機把責任推給了米佳，他說如果不是因為米佳突然大叫，他是不會分神的。他不分神，就不會造成事故，他讓前面的車主找米佳。

米佳不干，米佳說，你車上如果沒有這種臟東西，我會叫嗎？

那司機說，奇了怪了，我車上從來都干凈得很，誰知道這東西是哪里來的，說不定是你自己帶上來的呢。

米佳說，我見過不講理的，還沒見過你這樣胡攪蠻纏的，明明是你車上的東西，你怎么能這樣說呢？那按照這個邏輯，我還懷疑你這車剛剛干過不法勾當呢。

哼，司機從鼻子里噴出一個輕蔑的鄙視說，我干過不法勾當？那你可以報警啊。告訴你，我這車上剛剛拉過一個學生，就在你上車前，在前進二路老體工大院宿舍門口下的車，不信你去調查。

這個司機沒有說瞎話，他在拉米佳之前的確剛剛拉過一個學生，可那個學生從上車到下車居然沒有發現他座位上的東西，這不知道應該說是米佳倒霉，還是應該說是蔣兵兵的走運，這被狗咬掉的半塊鼻子竟然沒有被弄丟。

現在的問題已經不是鼻子的問題了，米佳不知道那紙包里包的是鼻子，她沒有打開看過，那司機也沒有。現在的問題是要區分事故的責任，誰都不想平白無故地貼上一筆冤枉錢?？墒鞘虑榭咳齻€人的爭論是解決不了的，這要靠警察，米佳就報了警。警察很快就來了，聽了三個人的陳述，其中有個警察把頭探進米佳剛剛坐過的那輛出租車里看了看，然后他的眼睛一亮。很顯然，他知道這件事。不光他知道，在街上巡邏的警察都知道，他們全部都在幫助查找這半塊鼻子的下落。那個警察拿上帶血的紙包，把事故現場交給了同伴，自己坐進警車，絕塵而去。留下來的那個警察走到出租車旁，伸手打開了車上的收音機，交通臺正在播送一條緊急啟事：各位司機朋友請注意了，剛剛有位傷員乘客在搭乘出租車去市二醫院的時候，不慎將自己破損的半塊鼻子遺留在了車上，如果有哪位司機朋友發現了，請立即送往市二醫院，或者與警察聯系。在這里，我們替那位傷員說聲謝謝了。

米佳和那位司機相互看了一眼，愣住了。

米佳是在一個星期之后才知道蔣兵兵住院的消息的，因為什么住院，她不知道。她對自己那天貿然離開有些后悔，寧可玉碎的想法也變得很淡很淡，甚至若有若無，她決定到醫院去看看蔣兵兵。

米佳來到醫院，她沒有馬上進到病房里去，因為她透過窗子上的玻璃，看到一塊很大的紗布蓋在蔣兵兵的鼻子上，只露出眼睛和嘴巴，一個女孩子很細心地在給他擦臉。擦完臉，女孩子開始喂他吃東西，一勺一勺，動作很輕很柔。

那個女孩是董小妹。

米佳的眼淚悄悄地流了出來，說不清是悔還是恨，也許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