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冬

入冬以來，王雪一聽到劉姐在樓下叫賣豆腐，就迫不及待地打開窗戶問：“劉姐，天冷嗎？”劉姐總是爽快地說：“不冷不冷，一點兒都不冷。”

王雪有些失望，心里嘀咕：還不冷呢，看你的頭發上都掛滿白霜了。可劉姐就是說不冷。不管冷不冷，王雪還要照例買塊豆腐。劉姐的豆腐好，又白又嫩，熱氣騰騰，王雪家的早餐總也少不了劉姐的豆腐。

劉姐人好，勤快，能吃苦。不管刮風下雪，天一亮，樓下就會響起她爽快的叫賣聲。“豆腐——豆腐啦——”王雪每次問她天冷不冷，她都覺得心里暖暖的。劉姐說：“王老師可知道關心人了。”

王雪是小學老師。聽劉姐這么說，她的臉上就有些熱。其實，她這么關心天氣，并不僅僅是關心劉姐的冷暖，主要的，是她新買了件貂皮大衣。

還是做姑娘時，王雪就羨慕人家穿貂皮的。王雪長得漂亮，身材也好，如果配上一件貂皮大衣，那可是要多美就有多美！可是，家里兄弟姐妹多，吃飽穿暖都不容易，哪還敢想貂皮啊。母親說：“等找個好婆家吧，婆家準會給我閨女買貂皮的。”王雪初中畢業就考上了師范，在學校里與現在的丈夫戀愛，參加工作后結婚。丈夫是從農村出來的，家境也不好。婚后，夫妻倆省吃儉用，買了房子，還要供孩子上學，哪還有心思想貂皮的事啊。

王雪三十歲生日那天，愛人送給她一件出乎意料的禮物——一件雪白的貂皮大衣。王雪又驚又喜。她把貂皮穿上，站在鏡子前照來照去。她發現自己一點兒都不像三十歲的人，那件貂皮大衣讓她顯得雍榮華貴。她把貂皮脫下來，輕輕地嘆口氣。雖然是夫妻，但她還是覺得這件禮物太重了。愛人是美術老師，工資和自己差不多，哪買得起上萬塊錢的貂皮大衣呢？愛人似乎讀懂了她的心思，說：“我在廣告公司攬了幾份活兒，一年做下來，怎么也夠買件貂皮吧？”王雪的心里熱乎乎的，她讓愛人專心教學，再不要吃那份辛苦了。

有幾次，王雪都想穿上貂皮大衣上班。她能想象到學生們的驚訝和同事們羨慕的目光。王雪所在的那所學校，能穿貂皮的女教師大多都有個當官或當老板的丈夫，而自己呢，兩口子都是教師，剛剛買了房子，還要供孩子上學……一想到這些，她就感到渾身往外冒火，讓她根本穿不住這件貂皮。她想，也許等天再冷一些，就會給她一個心安理得的理由吧？于是，每天早晨，她都要問賣豆腐的劉姐：“天冷嗎？”

天真的不冷，看來今年又是個暖冬了。

王雪盼著天冷。時間一天天地過去了，劉姐總是說不冷，讓她一天天地失望。王雪想著想著就笑了。她想起小時候羨慕人家的孩子穿雨靴，穿著雨靴吧唧吧唧地在泥水中走，那感覺一定很爽。她沒有雨靴，就光著腳丫在泥水里走，結果被玻璃碴子把腳丫劃破了，血把泥水都染紅了。母親打了她，她沒哭，母親卻掉了好一陣眼淚。母親攢了一個夏天的雞蛋，給她買了一雙雨靴。她把那雙雨靴摟在被窩里，興奮得一夜沒睡覺。從那天開始她就盼天下雨，可是天老爺好像有意和她作對，就是不下雨……現在都是三十歲的人了，怎么還跟孩子似的？

那天夜里下了一場大雪。路白了，樹白了，遠處的樓房白了。聽到劉姐的叫賣聲，王雪直接下了摟。外面寒風刺骨。王雪問：“劉姐，冷嗎？”劉姐依然穿得很單薄，頭上的圍巾和眉毛上都是霜。劉姐說：“不冷，一點兒都不冷！”王雪搓著手，說：“咋不冷，都要凍死了。”

劉姐看著王雪，臉上的笑格外溫暖。劉姐說：“今天的豆腐我不要錢了，你買了我半冬的豆腐了，我該好好謝謝你。”

王雪愣愣地看著劉姐，說：“怎么了，發財了？”

劉姐依然在笑，說：“咱賣豆腐的，發啥財呀？不過我今天特別高興。我女兒在哈爾濱念大學，聽說哈爾濱比咱這兒還冷呢，我一直想給她買件羽絨服，就是攢不齊錢。賣豆腐，就是零錢湊整錢，不容易攢。昨天，我總算攢夠了三百塊錢，一狠心，買件好的，郵去了。一想到我女兒穿上羽絨服那高興勁兒，我的心里就熱乎乎的……”

此時的劉姐，用眉飛色舞來形容是不過分的。她的臉通紅，頭上冒著熱氣。

王雪渾身上下都熱了起來，她從兜里掏出僅有的一百元錢，說：“就算我交的預訂錢，以后還要買你的豆腐呢！”

不管劉姐怎么推辭，王雪扔下錢提起豆腐就上樓了。

天氣一天天地冷起來，劉姐仍然天一亮就在樓下叫賣豆腐，王雪再沒問天冷不冷。她的那件貂皮大衣一直在衣柜里掛著。愛人問：“怎么不穿呢？”

王雪甜甜地笑著，說：“今年是個暖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