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里人把鵝稱為道人,因為它們只吃青草和谷物。
這樣的飲食習慣,是不需要下水的呀,水里,沒有它們需要的食物。所以,我覺得,白鵝,是最懂得生活品位的家禽,它們喜歡水,是有意和雞狗們拉開距離。
鴨子也是庸俗的,雖然在同一個池塘,它們卻喜歡污泥濁水,伸長脖子插進去,尋覓一點魚蝦螺螄。
鵝離它們遠遠的。
我家沒有鵝,小水家有。
小水家的鵝又大又肥,平時,總是背著個手四平八穩地踱著方步兒。
從小水家到河邊要經過一塊水稻田,鵝走到那里,翅膀就會拃開來故意撲騰幾下,小水就知道它們的心思了,趕緊咳嗽一聲,提醒它們:別?;^點子,我在看著你們呢??墒且呀洀澫骂^來的稻穗實在是太誘人啦。
就顧不得斯文了——斯文,是在沒有食物時擺的花架子——靠近了,一仰脖子,兩片扁嘴兒沙沙沙地一陣狂啄,稻穗彎了彎腰,抬起了光禿禿的腦袋,稻粒兒,進了白鵝們的嗉子里了。
那塊稻田是程家的,小水的爹是生產隊會計,程疙瘩不敢得罪,可是又心疼稻子,一早一晚,就讓程青去看。
程青,就拿了一本書,坐在旁邊的柳樹下心不在蔫地看。
每次,還是免不了被白鵝們偷食了一兩穗。
程疙瘩罵程青,程青罵小水,小水,卻不罵她的白鵝,有時,還故意給她的白鵝創造偷盜的機會。
程青,人家那時剛從城里的學校畢業,在等大學里的錄取通知呢。
白鵝們來來去去,攪得他心煩。
小水,穿著白白的裙子,像只白鵝似的,也讓程青心煩。
后來,程青準備了一根竹竿,很長,白鵝一來,竹竿就伸過去了,白鵝們實在忍不住,細細的脖頸就會狠狠地挨一下。
小水就白了臉,氣咻咻地說,我家的白鵝吃了你的稻穗,我可以賠你的,為什么要打我的鵝?
程青笑笑:你賠,嘁,你賠?
小水歪著雪白的脖頸兒,我,賠不起嗎?
就算你愿意賠,你的爹,愿意嗎?
小水想就算她的爹愿意賠,程青的爹也不敢收呀。可是這話她不敢說,她怕惹惱了程青。
小水說等收稻子時,我給你家割一天的稻子,不關他的事兒。明年,我再給你家插一天秧苗。
程青不理她,仍然在小水和她的白鵝經過時用竹竿護著他的稻子。
一個夏天就這樣過去了。
小水嘆口氣。這個夏天,就這樣白白地過去了。
程青上了大學,臨走時,小水的爹給他湊齊了上學的錢。
走吧走吧,走了,就別回來了,在外頭給咱混出個人樣來。小水的爹說。
程青對小水笑笑,說,別生氣了呀,以后,我不會再攆你家的白鵝了。
小水咬咬嘴唇說,你放心,我說了我會賠償的。
第一年,程青就帶回來一個漂亮的女同學。
那時候稻子已經收完了,稻田里,是小水家的大白鵝,在揀拾遺落的稻穗。
第二年,程青是一個人回來的。
有一天晚上,程青一個人出來散心,一下子在收割干凈的稻田里看見了小水。在松軟的稻草旁,程青把小水剝得像一只白鵝。
后來小水嘆口氣說算了吧,那些白鵝,已經被我賣了。
白鵝,這個時候你怎么想起鵝來了?程青住了手,有些不知所措。
漆黑的夜,程青看不見小水的眼淚撲答撲答地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