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瓜人是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已經被120救護車拉到了鄉醫院里。一條土坡下邊躺著一輛翻倒了的三輪車。賣瓜人也真“恨載”,前扎柵,后扎擋板,裝了滿滿一車大西瓜。那些西瓜滾得到處都是,有的被摔裂了口子,流著鮮紅鮮紅血一樣的水兒。路兩邊站滿了任家村的百姓,七言八語,亂嚷嚷。
唉!當農民真難,日不是日,夜不是夜,操心流汗,心想抓只兔子發個小財吧,想不到槍又走火啦,賠了血本。
是哩,這會兒踏進醫院門,輕傷也得花千把塊。
賣瓜人是哪兒來的呢?這些瓜不收拾起來,上午日頭一曬就熟燙啦,喂豬都不吃哩!
豬不能吃,咱人還吃哩!接著是一串子“嘿嘿”的笑聲。
人們抬頭一看,是年輕的村主任任志,小名叫“毛毛”。年老人喊他“毛孩”,年輕人喊他“毛哥”。
任志來到跟前,繞著瓜車瞧了瞧,說,咱把這車瓜分吃了,中不?
有人說,瓜車翻到咱村頭上,要落個哄搶人家瓜的罵名呢!
有人說,就因為這瓜車翻到咱地盤上,咱才得獻這份愛心,一句話——吃!
在場的人大多贊成分吃了。
任志說,我提意,咱來個大民主,各自所需。根據你家里的人口多少,想抱幾個抱幾個,抱回家里自己稱,市場價五毛錢一斤,下午把錢送到村委會,別拖人家瓜錢,人家是災難當頭急用錢呢。
七十歲的任紅爺開腔了,毛孩,常言說木不一樣木,人不一樣人,你就不怕有人昧斤秤嗎?
任志說,玉樹遭地震的時候,村委會說一聲“救援”,八十歲的菊奶奶還捐了十元錢。人心都是肉長的,誰會狠著心往人家傷口上撒鹽呢?
任紅爺把手一揮,都聽到了吧?咱村長說得好哇!不能給人家傷口上撒鹽,咱要當個醫生給人家療傷治疼,也顯示咱任家村人的風格!毛孩,你說吧,要叫抱,俺就先抱它幾個。
任志說,爺,不慌。先把好瓜、爛瓜分開弄到一塊兒,好瓜爛瓜相搭配。來,大伙先動動手。
話音剛落,人們像雞子搶食兒似的忙活起來。眨眼間,把滾在地上的瓜分成了兩堆。沒等任志吩咐,一群小伙“啊嗬啊嗬”又把翻倒的三輪車扶起來,一股勁地推上了坡。
任旦登上三輪車,這兒擰下,那兒踩下,轟隆一聲,三輪車發動起來。他興沖沖地說,奶奶,這“鐵虎”牌可真硬棒結實。
任志見車子發動起來,對任旦說,干脆把車開到村委會保管起來。
任旦說,中啊,順便把我要的瓜也拉回家去。
接著,人們亂紛紛的,也要任旦幫他們把瓜捎回家。
人多手快。仿佛螞蟻搬小米,一會兒,一車西瓜僅剩下了六個,還是五個裂口的。任志說他要留著吃。任紅爺說,爛瓜不能放,一個好瓜你抱走,五個爛瓜俺要了。任志說,爺,你是神仙,能保住不壞嗎?任紅爺嗬嗬一笑,說,俺今個要曬醬哩,省得切啦。
本來下午讓各家各戶把瓜錢送到村委會,可是任志剛回去,大伙兒就把瓜錢就送來了。任志特地訂了一個小賬本,按姓名、重量、錢數,一筆筆記在賬上。不少人還化零為整,半斤、八兩按一斤計算。他們說不能小摳兒,幫人就要幫得夠分量。
傍晚時分,一位二十多歲的女孩子走進了村委會辦公室,靦腆地問道,哪位是任村長?
任志說,我是任志。尋我有事嗎?
女孩跨前一步鞠了個躬,說,俺是那個賣瓜的女兒。
任志“啊”了一聲,你爸在醫院里情況好嗎?
女孩說,還算幸運,現在醒過來了。左腿骨軟組織受了些損傷,醫生說不當緊,待幾天就能出院了。剛進村聽一位老爺爺說,俺的瓜是您幫俺賣了,真該謝謝您。說著,女孩又給任志鞠了個躬。
任志說,別客氣。你爹拉了多少瓜呀?
女孩說,將近8000斤。俺爹說斤稱就不說了,爛瓜扔掉它,好瓜便宜處理掉。
任志隨手把小賬本和瓜款遞給了女孩,說,你數數吧,俺算的斤稱是8018斤,五毛錢一斤,總計是4009元。你核算一下錯不?
女孩顯得十分激動,喊了一聲“村長哥”,禁不住熱淚直淌,兩只手不停地擦著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