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蒺藜

他們翻下去的地方，到處是野蒺藜，野蒺藜身上的小刺在耀眼陽光下明晃晃地閃人。

時間也過去了幾個小時，可還沒人發現他們。山谷里沒有信號，手機打不出去。

他就嚼起那些野蒺藜來。

野蒺藜身上的小刺使他每吞下一口喉嚨里都難受得咕咕作響。

離他不遠的局長問他：“李副局，你在嚼什么呀，咕咕咕的，像牲畜在吃老草呢。”

他努力地側了側身：“局長，我在嚼野蒺藜呢。”他在身邊抓了一把，給局長遞去，“局長，要不，你也嚼上一嚼吧。”

局長沒去接他遞過來的野蒺藜，局長望著遙遠的天空，看著慢慢落下去的夕陽，他聽見局長在嘟囔：“怎么還沒人發現我們呀，人都死絕了不是？”

他繼續嚼野蒺藜，咕咕咕，他身邊手能觸到的地方幾乎都空了。

“怎么？你還在嚼呀！”局長問他。

“嗯！”他答。他把手極力地伸向遠處，“局長，你還是嚼一把吧，”他又給局長遞過一把。

“嚼野蒺藜有什么好呀？”局長奇怪地問他。

他說：“野蒺藜有潤津止咳的作用。”

局長問他：“你怎么知道野蒺藜有如此功效？”

他幾乎是慘然地一笑：“局長，你別忘了，我祖上是有名的中醫，我要不是從政了，也是中醫一個。”

局長就努力地伸手接過他遞來的野蒺藜。

局長開始嚼野蒺藜。

“這野蒺藜好苦，比我吃過的黃連還苦。”他聽見局長說。

“他媽的，這刺好扎人，扎了嘴，還扎喉嚨。”他又聽見局長說。

“不嚼了，不嚼了，這東西下到胃里，還不把胃給扎穿了。”他最后聽見局長說。

最后聽的當兒，他就見局長把那還沒嚼完的野蒺藜扔出去老遠。

“局長，你還是嚼嚼吧，這東西雖然刺人，但能生津止渴，我們，已經快一下午沒喝著水了啊。”看著被局長扔出去的野蒺藜，他又對局長說。

“可太扎人了，受不了啊。”他聽見局長一聲長嘆。

局長最后告訴他：“算啦，李副局，要嚼你自己嚼吧，我還沒感覺到口特別渴呢。”

他就自顧地嚼起野蒺藜來。

“咕咕咕咕”，天空漸漸地黑了下來的時候，沉寂的山谷里就只聽得見他嚼野蒺藜的聲音了。

局長也許是耐不了寂寞吧，就問他：“李副局，你肺不大好吧。”

他答：“嗯！我打小肺就不大好，跑上一小段距離，就直喘。”

“怪不得你不抽煙。”局長像解開了什么謎團。

幾顆星星在天邊孤獨地閃著，一只野貓噓地一聲掠過。

他又摸索著扯了一把野蒺藜，他說：“局長，你還是嚼嚼吧，你的肺也不大好呢，我經常聽見你大聲大聲地咳。”

局長就凄迷地一笑：“唉！抽煙多了，從小學三年級就開始偷著抽的。”

他把野蒺藜給局長遞過去。

“不了，不了，現在還顧個肺干什么，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呢。”局長沒接他遞過去的野蒺藜，充滿悲涼地說。

“是啊——”望望周圍一望無際的黑，他也感覺到死亡的恐懼一陣陣襲來。

他繼續嚼野蒺藜。

這個時候，局長就和他開起了玩笑，局長說：“李副局，你們年輕人想得遠吶，你看你，翻車了，想著的都還是治肺。治肺！治肺！治好了肺，好當正局長啊！”

“局長，看你說的——”他真不知道該怎么說。

“哦，別在意，別在意。”局長似乎感覺到自己的話說過了頭，急忙打了個圓場。

天邊的星星漸漸地沉下去，局長也懶得管他嚼不嚼野蒺藜了，局長的身體也因大量失血支撐不起來了，局長頭一歪，就沉沉地睡去了。

他們被發現的時候，是第二天的黃昏。是一個采藥人發現了他們。

采藥人搖了搖他，他醒了。

采藥人又去搖離他不遠的局長，局長死了，局長身體下是一灘一灘已經凝固了的血。

采藥人看他四周的野蒺藜很少，就問他：“你為什么不提醒你的同伴也嚼一嚼野蒺藜呢？”

他說：“我提醒了，可他嫌刺喉嚨，不愿意嚼。”

采藥人又說：“你給你的同伴說過野蒺藜有強烈的止血效果沒有？”

他一下子默然無語。

這一年，他們單位里補局長，他以絕無僅有的優勢當上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