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再見到李薇嘉,是我負責公司的一樁業務,約見了對方公司的負責人。見面時我們都很驚訝,隨即李薇嘉就微微地笑了。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睛還是記憶里熟悉的樣子,黑而深。
打過招呼,簡單地閑扯了幾句,李薇嘉就進入了正題,迅速而直接地問我:“最多還能給我低多少個百分點?”
我不禁莞爾,這讓我想起了以前的時光。那時候,我們在同一家公司。我和陸軒的關系最好,沒事就勾肩搭背海天海底地胡侃,李薇嘉就是我們最大的談資。那時李薇嘉的名聲不太好,更有同事在背地里給她取了個外號叫李莫愁。明明是很漂亮的一個女人,卻出了名的冷酷現實,對自己手底下的客戶看得很嚴,并且從不掩飾,錙銖必較。
“你說李薇嘉有多冷?”陸軒就這樣問過我。
我擅自做主報給了李薇嘉公司內部的最低折扣。李薇嘉的手輕輕彈落在桌面上,微微思索的樣子,然后說好,很果斷。
我看見她的手指細長潔白,左手的中指上套著一枚小小的銀戒指,上面有簡單的云形紋路,做工有些粗糙,樣式很眼熟。
“有男朋友了吧?”我問。李薇嘉笑著搖搖頭,她笑起來的時候很好看,牙齒很白,眼睛里有星星點點潮濕的亮光,那一刻我有剎那的失神。幾年不見,她愈發漂亮有韻味起來。
(2)
我約李薇嘉吃飯的時候,她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就答應了,沒有多問。我開車去接她,她坐在我身邊,臉頰邊的頭發撩起夾在耳后,露出潔白的耳垂來,明凈的沒有妝容的臉像一顆晶瑩的珍珠。
“你后來為什么也離開公司了?”我問她。
“廣州這種地方,換個工作還不是家常便飯?有更好的落腳處,自然就走了。反正他們也不喜歡我。”李薇嘉淡淡地說。
我帶李薇嘉去吃朝鮮紫菜飯,在距前公司不遠的一間不起眼的店面里。我自作主張地點了她喜歡的三味紫菜飯和辣泡菜。李薇嘉有些意外地看看我,我笑著說:“我知道的事還有很多呢,以后慢慢告訴你?!?/p>
送李薇嘉回家的路上,我又伸出手去捉李薇嘉的手。李薇嘉的手指在我手心里扭動著掙扎起來,像一尾慌亂的魚。云紋戒指硌得我生疼。我不要臉地死死握著,橫豎不撒手。
我說:“薇嘉,你知道的對不對?我一直都喜歡你?!?/p>
愛情這鬼東西,就是一物降一物,我這輩子就被李薇嘉降定了。
(3)
我只是很不爽李薇嘉對一些客戶的縱容態度。有個架金絲眼鏡的五十來歲的老男人,額頭上簡直就刻著“衣冠禽獸”幾個字。我就親眼見過他半開玩笑地把手伸到李薇嘉的胸前去。李薇嘉只是笑著躲開,并無半點怒容。
“那是工作場面上的事,又不能拉下臉,沒有辦法的事情。他是我手里最大的客戶,那筆單子對我很重要?!崩钷奔握f。
“工作對你那么重要嗎?以后你總要結婚,生孩子,不會有更多的精力投放到工作上。你應該被好好照顧起來?!蔽艺f。
李薇嘉笑了:“你在公司想想辦法,看那筆單子能不能給到六五折?”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當她從身后輕輕環抱住我,把臉貼在我的背上,我的心就軟成一片汪洋。
我記得陸軒的一次酒后失言。他說,李薇嘉從小家境不好,一直是學校的特困生。初一那年,陸軒與同學們作為交流生到他們學校上了一周課,回去后便死活纏著父母拿出錢來每月匿名資助李薇嘉,直到她大學畢業。這個秘密陸軒只在一次醉酒時告訴過我,此前他沒有對任何人提起,包括李薇嘉。
我的手穿行在這女子漆黑的長發里,心疼無法訴說。
(4)
我在電話里跟爸媽說起李薇嘉,他們想見她。我前后交過六個女朋友,在一起時間最長的是三年。此前我從來沒有想過要讓李薇嘉和我的家人發生何種糾葛。但是和李薇嘉在一起三個月后,我就想和她結婚。
周末的時候,我陪李薇嘉去商場買衣服,路過周生生的時候,我看著里面亮閃閃的鉆戒,停下腳步來,我一直想要送她一枚戒指。李薇嘉拒絕了?!澳闶遣皇怯X得還言之過早?”我強按下心里的怒氣,平靜地問?!巴硪稽c吧,晚一點,再說。”李薇嘉說。她不知道,她在不自覺地撫摸著自己指上那枚云紋戒指。
我愛這個女人,從我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了她??墒撬辉敢鈸Q上我的戒指。這個女人是我的劫數。
(5)
我曾期望時間會帶來眷顧,穿過藹藹晨光,帶來李薇嘉對我的愛。
直至她提出分手。
“給我理由?!蔽艺f。
“你應當已經聽說了?!崩钷奔握f。
“那個‘衣冠禽獸’?我不信。”
“是真的?!崩钷奔握f,語氣平靜地就像問我,我們晚上是吃湘菜還是吃火鍋。
“你寧愿跟一個老頭也不跟我?你是不是害怕了?就因為我要你帶上我的戒指,做我的新娘?你是害怕了,還是后悔了?”我冷笑。
“我不愿意再受拮據的苦,他能給我的你給不了,就這么簡單?!崩钷奔闻み^頭去,不再理會我,臉上的神色很冷。
(6)
“你說李薇嘉有多冷?”我總是忘不掉陸軒問我的這句話。
陸軒總是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李薇嘉身上引,他也喜歡她,我知道?!八蟾啪褪翘焐荒軔坼X,學不會愛人的那類女人?!蔽覍﹃戃幷f,懷揣了見不得光的心思。
當年我們誰都沒有去跟李薇嘉表白,不是因為顧忌公司同事間不得戀愛的規矩。我不去,是因為我看得見李薇嘉的眼里沒有我。陸軒不去,是因為他來不及。陸軒在一次上班途中喪生于一場車禍。
陸軒的喪禮上大家都哭了,只有李薇嘉沒有。平靜的一張臉,眼睛里一如既往的深和平靜,像藏了一片海。
“這個女人,就是心硬。”同事們都這么說。
(7)
李薇嘉說對不起。
“你恨我吧,我沒什么好說的?!崩钷奔握f,“我的愛情敵不過誘惑。”
我很想相信這個答案,可是我知道,不是李薇嘉的愛情敵不過誘惑,而是我敵不過李薇嘉的愛情。再冷的女子也有一個最為柔軟的所在,而我終歸不是李薇嘉肯傾身去愛的人。
“我不恨你。愛情就是棋逢對手,你是我的對手,我卻不是你的?!蔽艺f,“你走吧?!?/p>
李薇嘉不說話,只站在窗簾前看著外面的夜色。
我看見李薇嘉在黑暗的光影里輕輕地撫上自己的左手中指,那枚云紋銀戒指,在夜色里泛著一點點寂寞的蒼白。
我問李薇嘉:“你說,一個女子,她要多愛一個男人,才會在靈堂上偷偷取下他的戒指,然后一直帶著它,無論走到哪里都不肯拿下?”
李薇嘉回頭怔怔地看著我。
她慢慢地蹲下身去,哭了。
我也哭了。我愛李薇嘉,卻終究做不了她心目中的陸軒。
編輯 劉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