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抑、郁悶、糾結,你找到了心理咨詢師來訴說。可是他們,又能去找誰排解?
這個世界病了
知道董佩武自殺,是在老同學的群里,原因大概是失戀。他是我的大學學長兼前男友。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把他當成偶像。有老同學去探望了他,拍照片貼上微博。好好一個偶像,綁得跟木乃伊似的,躺在病床上。據現場報道,還不斷發出“哼哼”聲。我在下面唏噓轉發,想不到心理咨詢也邁入了高危職業。
當初選擇這個冷門行業,總覺是件特優雅高尚的事,電影里的無數經典場景,飛過眼前——滿室書香,真皮沙發,帥氣憂郁的男主角橫在眼前,講述內心隱秘。然而,從業5年,我終于懂得什么是透過現象看本質。這個行業的本質就是淡定再淡定地聽各種各樣的人向你吐槽。
“你知道嗎?我們老總真不是人……”
“他為什么要離開我呢?我為他付出那么多……”
“房子就是我心病……”
“我媽她心理變態了,一個月給我介紹了12個男的……”
很耳熟吧?80%的問題都無限接近備受居委會阿姨追捧的“老娘舅”。但你必須接受這個現實。你不是資深專家,也不是名校教授,更沒在電視某娛樂欄目里點評過。你坐在心理門診二樓走廊盡頭6平方米小屋里,又能指望對面愁容滿面的患者能向你傾訴什么?
就像董佩武當年和我說的,千萬別誤以為自己可以解決誰的問題,別人來找你,是因為你是受到法律制約的、不會泄密的傾聽者。
聽懂了吧?我們這個職業的存在,是因為這個世界病了,找個可以說心里話的人,還需要法律保護。
周末,我去看董佩武。他看起來好多了。可以較長時間地說話和喝一點粥。我隨口說:“什么事啊,整得這么慘烈?”
“別和我裝淡然不在乎了,想關心就明說。”
看,這就是我不和他談戀愛的原因。任何心理策略,對他都是無用功。和他還玩什么“舉重若輕”呢,我俯身抱了抱他說:“你還是好好活著吧。看你活得痛不欲生,我才感覺自己夠幸福。”
他用唯一還算完好的左手,拍了拍我的臉頰說:“唉,還是你好,讓我覺得踏實。”
內心最直接的評判
最近這段時間,我開始搬離6平方了。因為許多公司為了緩解內部壓力,與門診簽訂了陽光咨詢的合作項目,我每周一、三到A公司,二、四到B公司輪流蹲點。
至于為什么要叫陽光咨詢而不是心理咨詢,那完全是主任拍腦瓜的主意。他個人認為這個社會對心理咨詢認識不足,參與者會有“精神病患者”之顧忌,所以要在名稱上做淡化處理。對此我不予置評,其實他應該到網上搜搜,掛陽光名頭的有一半都是Gay論壇。
“你看我長得丑嗎?”這是我在B公司蹲點兩天后,第一個進門來咨詢的高級主管。35歲,身材尚可,面目可憎,但他有個極雅致的名字——趙博儒。
我微笑地注視著他的眼睛說:“不要過于依賴別人的評價和判斷,這樣很容易迷失自我。”
趙博儒說:“我一朋友和我說,一般心理醫生不直接回答你的問題,其實就是對你的問題表示肯定。”
“我不是說了嗎?不要依賴別人的評價和判斷。我們今天不討論你的朋友,只討論你。”
其實,他的朋友沒說錯。不要指望心理醫生會給你答案。我們只會引導你來解答。這也正是我們和居委會阿姨的根本區別。她們會熱心告訴你,這樣不好,那樣不對。而我們會冷靜旁觀,幫你看清你自己。
當然,也會有不冷靜的時候。比如,就在那天,我剛出B公司的大門,趙博儒就追出來說:“唐小姐,賞臉吃個飯吧。”
“有名目嗎?”
“根據我內心的判斷,你在暗示,你喜歡我。”
我的內心對他立時做出了最直接的評判。
我擦!
死磕到底的精神
趙博儒作為一個動輒經手幾百萬的高級職業經理人,擁有極強烈的主觀意識。環境要求他必須自信,甚至自大。然而與之相對的,卻是他那張讓人看了就想海扁的臉,整日折磨得他痛不欲生。按說,他事業的成功,足以讓人無視他以什么樣的面目示人。可人有時就是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就好比邁克爾·杰克遜一生都在與他的鼻子糾結,無論他獲得多少榮譽、金錢、寵愛、追捧,都不能挽救他因鼻子而引發的自卑感。
“我每天刮胡子的時候,都會忍不住想用刀片把自己的臉割下來。”
這段如《電鋸驚魂》般的精彩對白,是在趙博儒和我第三次談話時說的。有點不可思議的扭曲是吧?這都是榮耀和金錢賜予他的。如果他是位農民工兄弟,一切問題就都不存在了。而現在,他的樣貌和地位不能搭成相應的對等,因此他站在掌聲和鮮花叢里,就想狠抽自己的嘴巴。我開始引導他向名人尋找解脫,我說:“愛因斯坦這個曾被定為弱智的偉人,讓世人不能遺忘的是什么?”
“吐舌頭的照片唄,太萌了。”
“喬布斯呢?”
“那是帥哥。”
“你。”
“我?”
“如果有一天你死了,我記住你的原因,一定不是因為你的臉。”
是的,我記住他,是因為他和我死磕到底的精神。可趙博儒卻望著我,熱淚盈眶了。
有價無市的老姑婆
趙博儒十分肯定,是我挽救了他無可就藥的自尊心,啟迪了他的心智,讓他重新審視自己。下班時分,趙博儒開始給我打電話。他說:“唐小姐,我是誠心實意地想請你吃飯。”
我拿著電話,想了想,答應了。
一頓飯嘛,不用想太多。
那天,趙博儒帶我去了私房菜館。自封京城來的皇家師傅,每道菜就一個字——貴。趙博儒顯然是熟客,沒預約也擠了個桌。我說:“不用這么大手筆吧。”
“用的。不隆重點,怕你覺得我隨便。”
“隨便點不好嗎?”
“感情上的事,還是認真一點比較好。”
那一刻,我忽然看到趙博儒的閃光點了。
他那么在乎自己的樣貌,內心里卻有一種死不要臉的精神。我無言以對。世界上有一種特別強悍的人,無論你說什么,他都理解成自己認為的樣子。即便你直截了當地說一句“我恨你”,他也會自動換轉出另一層含義——那是愛的反面,等同于聽見了“我愛你”。
后來發生什么了,就記不太清楚了。我喝了許多酒,人變得輕飄飄的。我好像和他說了,決不能愛他的理由——心理咨詢師是不能和自己的病人戀愛的。這是行規。要戀,也要等個三五年。我好像還和他說了自己郁悶的心結——一直以為看到別人活得艱難會增加自身的優越感。可事實上,你聽得久了,就會對人生都充滿了絕望。因為你見到的每一個人,不論光鮮,還是卑微,他們都有不為人知的,或已被人知的殘喘時光,因此你對未來的頹敗感,會油然而生。
我說:“趙博儒,你喜歡我什么呢?”但我卻不記得他回答了什么。我只記得,董佩武發來一條短信,“嗨,生日快樂。”
唉,這一天我28歲。我不想提,可董佩武生怕我忘了。據說這個年齡是單身女人的極限,再往后,就是有價無市的老姑婆了,或者,一路貶值。
你是來刺激我的吧
清晨醒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躺在陽光大房的雙人床上。被子很軟,有股松節薰香的味道。床頭柜上,擺著趙博儒的照片,“丑惡”地笑著。是他的家吧?沒有我想象的那么艷俗。浴室里有嘩嘩的水聲和口哨聲傳出來。聽那輕快的節奏和調子,也猜得到他昨天晚上過得很愉快。
我翻身爬起來,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起來,然后拉開了浴室的門。趙傅儒一身泡泡地說:“嗨,你醒了?”
我拿著手機,“咔”地拍了他的濕身全裸照。“怎么個意思,留念嗎?”
“關于我們的事,你最好閉緊嘴巴。否則……”
否則要怎么樣呢?我自己也不知道,發他裸照?想想也夠幼稚。趙傅儒看著我沒詞的表情,站在巨大的花灑下,嘿嘿地笑了。
那天我沒上班,直接去找醫院里的董佩武。他看起來精神多了,有了難得一見的朝氣。我告訴他,我遇到了一個人。他基本算是我的病人,長得奇丑無比,有自戀自大自卑的復雜人格。我和他認識不到兩個月,不但他向我大吐苦水,還和我發生了一夜情。問,我是不是不正常?
董佩武瞥了我一眼說:“那個以后惡心嗎?”
“不惡心。”
“難受嗎?”
“不難受。”
“想哭嗎?”
“不想。”
“你是來刺激我的吧。”
可以婚了
我沒想刺激誰。只是命運突然在我28歲這一天峰回路轉,給了我一個還算靠譜的機會。我有點措手不及。如果趙傅儒是我的病人,我可以比較精準地分析他的心理路程。可是如果他成為我的情人,我就有點揣摸不準他的愛情走向了。
一個混跡于商界N久的男人,通常是不足以取信的,說話花言巧語的技巧高人一籌。但趙博儒在我面前,無論是表情,還是行為語言,都透出一種難能可貴的真誠。這就是做心理咨詢師的優勢與弊端。通常,我會是對的,但是遇到高手,我會輸得更慘。而我和趙博儒在一起,開始不由自主地選擇輕信他那張欠扁的臉。我會試著和他說一些工作麻煩,以及心里的隱秘。我像自己的病人一樣,開始向他吐槽。
“今天那個病人真是有病……”
“我們主任的頭,一定被門擠過……”
趙博儒微笑地聽著,十分受用。我和他建立起一種奇妙而牢固的關系。我在向他吐槽的過程中找到了安撫,而他在我的吐槽中找到了心理平衡。
董佩武出院的時候,我帶著趙傅儒去接他。他看了我們一眼,惡狠狠地說:“看來你們兩個可以婚了。”
我一生中最失敗的案例
趙博儒在結婚之前,請了個大假。不只和B公司,也和我。他說:“親愛的,我想在結婚之前,給你準備份大禮。”
趙博儒確實在婚前大禮上下足了功夫,歷時兩個月,花費N萬元。只是,我再見他時,嚇了一跳。他還是趙博儒,卻小有不同。人變得順眼多了。不再那么面目可憎。我說:“整容了?”
“是啊。想來想去,我決定還是把臉拿去動動刀吧。我想在婚禮上,和你般配點。”
我的手有點抖地摸著他緊繃發亮的皮膚,不知該說什么。這醫生真是好手藝,一切如舊,卻又別開生面。既保留了原貌,又做了品種改良。
只是我心里有一點點悲涼。也許,他是我一生中最失敗的案例,我奉獻了我自己,也沒改變他割掉自己臉的欲望。
那天晚上,我給他發了短信。我說:“咱們還是分吧。”
是的,他那張改造后的臉,讓我無法再閱讀他這個人,我們也因此沒有了相處的基礎。我不確定自己可以忍受那張面具多久,結婚有80%的幾率等同于折騰與折磨。
半夜三更的,我打車去找董佩武。他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孤零零地看電視購物。我說了大概經過。他瞥了我一眼說:“看了那張臉以后惡心嗎?”
“惡心。”
“難受嗎?”
“難受。”
“想哭嗎?”
我“哇”的一聲哭了。董佩武攬過我的肩膀,拍著我的頭說:“唉,好好哭吧,看你活得痛不欲生,我才感覺自己夠幸福。”
編輯 趙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