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飛機

每天，男孩最喜歡做的事情，是折疊紙飛機。雖然他的手腳不靈便，動作笨拙而緩慢，但男孩折疊得很認真。

“媽媽，看呀，又，一只！”男孩雙手捧著剛折好的紙飛機，一臉的興奮。盡管他說話不連貫，吐字也不清晰。

媽媽正坐在門口擇青菜，抬起頭，眉眼含笑地說：“哦，真棒，糖糖真棒！”媽媽放下青菜，向男孩豎起了大拇指。

糖糖是男孩的名字。得到媽媽的夸獎，他開心地笑起來。折疊一只紙飛機要花費不少的時間和精力，但糖糖樂此不疲，又低頭忙碌起來。

糖糖出生時，被診斷為腦癱。一年奔波求醫下來，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積蓄。糖糖的病情剛有所好轉，爸爸卻支撐不下去了。爸爸和媽媽吵了一架，喝了半瓶酒之后，第二天便不辭而別了。

母子倆租住在一間狹小的平房里，吃的是最簡單的食物。媽媽在商場做保潔員每天都累得夠嗆，但媽媽沒有放棄定期帶糖糖去醫院做康復訓練，她相信終有一天，兒子會正常地走路、說話、上學、生活。給兒子起名叫糖糖，就含著一份美好和甜蜜的祝愿在里面。

喜歡上折疊紙飛機，是在糖糖三歲的時候。生日那天，媽媽特意請了假，帶糖糖到公園去玩。碰碰車，劃劃船，棉花糖，騎木馬，糖糖玩得很開心。

回來的路上，糖糖卻一直不說話。從公交車上下來，糖糖突然問：“媽媽，我有，爸爸嗎？”

媽媽愣住了，心里撕裂一般的疼痛。公園里，多是一家三口，糖糖三歲了，這些，瞞不過孩子的眼睛。兒子的話，觸動了她心里難以愈合的傷口。

媽媽撫摸著糖糖的頭，說：“糖糖怎么會沒有爸爸呢？”這時，剛好一架飛機嗡嗡地飛過來，媽媽指著頭頂的飛機說，“看，糖糖，爸爸在飛機里呢。爸爸坐飛機出差了呀！”

回到家，媽媽折疊了一只紙飛機，說：“糖糖，這就是爸爸乘坐的飛機呢！”糖糖抱起紙飛機，親了又親，又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

媽媽隨口說：“咱們一起折疊紙飛機，好不好？也許，折夠一千只，爸爸就會回來了。”

“真的，嗎？”糖糖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他央求媽媽教自己折疊紙飛機。媽媽答應了，還從外面帶回來許多廣告紙，讓糖糖折。

現在，糖糖快五歲了。

媽媽忙完了家務，說：“走，糖糖，咱們一起，讓飛機飛嘍。”媽媽牽起糖糖的手，來到門前的空地上。

糖糖甩著手，滿懷期望地將紙飛機向空中拋去。然而，不到兩秒鐘，紙飛機便失去了平衡，跌跌撞撞地落下來。

“飛機，我的飛機。”糖糖失望地喊叫起來。媽媽的心一沉。

紙飛機落下來，栽在一雙黑皮鞋旁邊。穿黑皮鞋的男人停住腳步，放下大提包，撿起紙飛機遞給糖糖。

男人彎下腰，說：“糖糖，你是糖糖？”

糖糖很奇怪，問：“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叫，糖糖？”

“糖糖，我是……”男人望了一眼媽媽，欲言又止。媽媽沒有說話，把頭扭向一邊。

糖糖說：“我有，很多，紙飛機！”說完，糖糖領男人進屋去看。

男人驚呆了。狹小的房間里，四面墻上，天花板上，衣柜上，全掛滿了一串串用絲線穿起來的紙飛機。那些紙飛機，花花綠綠的。到底有多少只，男人數不清了。

糖糖仰起頭說：“看，都是，我，折的。”又神秘地小聲說，“夠，一千只，爸爸，就，回來，了。”

男人的眼睛濕潤了，一把抱住糖糖，愧疚地說：“糖糖，我是爸爸……”

從屋子里出來，男人背起了糖糖，讓他穩穩地趴在自己寬厚的肩膀上。男人深深地彎下腰去，身體盡量和地面保持平行，伸開雙手，慢慢地跑動起來。

男人邊跑邊說：“飛啦，飛機飛起來啦，糖糖飛起來啦……”

糖糖用力舉著紙飛機，也高興地喊：“飛啦，飛啦，飛……”

不遠處，媽媽蹲在地上，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

夜里，糖糖和媽媽甜蜜地進入了夢鄉。男人悄悄下床，從提包里掏出幾頁打印紙，那是兩份離婚協議書。男人走出門來，先是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個大嘴巴，然后唰唰幾下，把打印紙撕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