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9年4月,在南京老城南僅存的歷史文化街區面臨大規模拆遷之際,我和朋友起草了一份《南京歷史文化名城保護告急》的緊急呼吁,得到了20多位專家學者的積極支持。當時需要有人去征集專家學者的簽名,一位志愿者挺身而出,早出晚歸奔波數日,讓這份呼吁書能夠及時寄發,引起上級有關部門的重視,并得到溫家寶總理的重要批示,南京老城保護的局面最終得以好轉。這位志愿者,就是南京藝術學院的博士生尹霄。
后來才知道,尹霄是江南畫竹名家尹石先生的公子。在父輩的熏陶之下,年輕的尹霄能夠具有如此強烈的人文情懷,也就不奇怪了。
我與尹石先生相識,已有多年,最初看到的是他的書法,鐵畫銀鉤,富于金石氣,是我喜歡的風格。后來看到他的畫作,尤其是墨竹,戟枝劍葉,頗具其書法意趣。古人有言,“寫竹還與八法通”,尹石先生有書法與篆刻的深厚功底,自然游刃有余。他深得畫竹三昧,晴雨風雪煙云各具神采,筆下之竹,或迎風起舞,或披雪凝霜,或洪煙托云,詩情畫意,營造出匠心獨具的意境氛圍。從他的題畫詩中,可以讀出他畫竹的旨意所在,如題《靜竹》:“若剪東坡千尋竹,不食陶潛五斗米。細數家珍少長物,惟有此君是知己。”題《春竹》:“節復一節經華年,新枝老干已擎天。縱然寒流凍不得,畢竟春風到家園。”題《竹石》:“堅如磐石立如鐵,我自千秋信高潔。莫道浮云一時暗,心中朗日照勁節。”題《竹》:“清風十里不染塵,頂天立地見精神。總賴云留詩意出,千枝萬葉響秋聲。”詩與畫相得益彰,深化了畫作的精神內涵,豐富了畫作的審美意味。“江南一竹”,誠非虛譽。
文人畫,與詩文、書法、篆刻一樣,是文人抒發心性的一種載體。畫家意在借物言情,所以無意于“應物象形”,講究的是精簡淡雅,標新立異;追求的是物我交融,身與物化。文人畫多選造型簡單的物象,寥寥幾筆,一揮而就,正是為了避免因雕鏤細枝末節而影響直抒胸臆。人們欣賞文人畫,也是意象重于寫實,于其中探究的是畫家的思緒、才具以至品格高下。竹被歷代文人視為人格精神的象征,審美內蘊豐富,挺拔向上,朝氣蓬勃;傲骨逆風,不畏強暴;虛心勁節,謙虛自律……尹石先生對此有著深刻的理解,所畫竹亦以其淡定清雅,顯示出不同尋常的境界格調,卓然獨立的文人心性。
中國文人畫雖多以花鳥為題材,但媚世娛俗之物決難入達人法眼。他們將松、竹、梅譽為“歲寒三友”,將梅、蘭、竹、菊并稱“四君子”,寧取“出污泥而不染”的蓮,也不沾惹富貴如王者的牡丹。“四君子”之中,蘭與菊可移入盆栽登堂入室,梅可剪枝插瓶作清供;唯有竹慣生山野,即或庭院一角,窗外數枝,亦未有植于房屋內的,其勁節淡泊,可謂尤勝一籌。
古人詠竹的詩句很多,但我最欣賞的是鄭板橋寫的那兩句:“未出生時先有節,及凌云處尚虛心。”這可看作“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的形象表述,于文人情懷之中,顯示了一種可貴的精神追求。畫與詩不同,文字可以上天入地,畫筆就難以表現“未出生時”的竹,也畫不出竹的“虛心”。而能詩的畫家,對于竹便能多一層理解,也就多了一重表現力。
尹石先生長住金陵虎踞關,自署“借山居”,所“借”之清涼山,恰似竹多為勝,或茂密成林,或清疏卓立,風前月下,變化無窮。畫家熟視于眼前,融化于心中,揮灑于筆下,尤貴在以竹之形象,披瀝自家胸襟,人文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