蕎麥花

銀燦燦的蕎麥花，昨夜入夢來。

我夢見雨后綺麗的天光，流云的影子撫過田野村莊，傳達一種時間的遷演。滿眼的蕎麥花漫過平川、坡梁、溝溝壑壑直開到天邊，海天處七色的彩虹，為之拱起了彩門。

怎么可能哦，想起夢境我啞然失笑。蕎麥產植于我們這塞上的寒涼之地，怎能生長在海邊？皮襖、山藥蛋、夏天的冰雹、冬日的冰凌以及粗糙的“老漢樹”與之類居。黃土高坡的風澀拉拉地吹，激照的陽光只把晚春與夏伏的熱天揉巴成短暫的無霜期，夾在硬風的包裹里賜予這塊古時征戰的邊陲之地。這就是蕎麥賴以生長、有別于旁類植物的客觀環境。

說起來有幾分神奇，如果你喜歡想象，看到蕎麥顆粒三角形的形狀，會覺得它酷似埃及的金字塔，如果你展開聯想或許會想到時髦的外星生物。不管怎么吧，你都會下意識的舉目望望那高天云淡下的黃土地，伴著腦際里神秘的哨音——此時，太陽光正直刺刺的照著，涼意意的山風漫過，蕎麥地發出著將要收成時的寒苦的氣息。遠處山坡上正傳來羊倌兒悠揚的爬山調，你會感覺這簡約得如同農家大炕一般，看似樸拙卻蘊藏著一種古老，一種包含些神秘智慧的自然風光。的確有幾分神奇，是不是？有幾分神奇。

而當你漫步在一片紅梗兒綠葉開白花的蕎麥地，腳下踩著松軟的黃土，抬頭間望到一座黃褐色的古烽火臺矗立于麥海涌起的高坡之上，一輪碩大的落陽正為它輝煌著玄奧的背景，這映像，或許會使你在怡然之中生出些悲愴，像咀嚼寒苦的蕎麥粒有些澀澀的感覺。你的思緒會自覺地與那“早穿皮襖午穿紗，懷抱火爐吃西瓜”的民謠相重疊。

在晝夜溫差如此之大的地方，想想蕎麥短促的生長期，似乎能夠理解它們為什么努紅了根莖生長的勁頭。莊稼人都知道，大日期的蕎麥從種植到收獲也不超過八十天，小日期的也只在七十天之內，而苦蕎麥更只有五十天左右。一般地，從播種、破土出苗幾寸許，或長齊四片嫩葉，蕎麥便一股勁兒地生長開花，一股勁兒地開花結粒，幾乎沒有成熟的預備期，直到白露后的霜降。

我還夢見了外祖父。夢著他，總是夢著一種饑餓和貧寒的感覺。夢中，他似乎又在顯擺地請客，有一些人在大炕上坐著喝酒，灶臺上的大鍋冒著熱氣，饸饹床架在大鍋上，斑駁的土墻隱約在繚繞的蒸汽里。外祖父光著頭，弓著身子，興致勃勃地向鍋里壓蕎麥面饸饹，又一碗一碗地虔誠地端向客人。幾碟酸菜兼做調料和就菜，那酒盅看上去像微型的炒瓢。那好像是一個什么節日，但絕不是豐年的節日。因為那些穿粗布棉衣的客人，終于繃不住客套和拿捏，將寡淡的蕎面吃的興致勃勃。

那是何年何月的映像呵，外祖父去世多年，他年輕的時候還沒有我。夢中的情形定是我聽來的印象，但他夢里的那份興致，倒是符合他貧寒而不自卑的性格。俗話說：油蕎面，醋豆面。蕎面缺油少鹽那是很寡澀的。然而，夢中的他們，客請得自信、飯吃得高興，渲染著一種平淡日子的氣氛，似乎又超出了吃飯的含義。我曾經極力躲避記憶里蕎面干澀的味道，然而它時常會隨著往昔歡樂的回憶，在不經意間浮在我的腦海里。小時候，每當學校植樹，母親便將蕎面和了糖精為我烙餅當干糧。蕎面趁熱吃還湊乎，若涼了就僵澀干硬，那滋味……

早年，若是風調雨順的年份，蕎麥是不會被大面積種植的，人們首選的作物可能是莜麥。原因是莜麥雖同屬小雜糧但比蕎麥上些講究，種植的條件和地域也比較寬泛。在以莜麥為主導，以白面大米為向往的觀念里，蕎麥寒苦而不吃香，性涼而結重，是絕對的粗糧。它褐黑色的粗棱的形象；澀拉拉而寡淡的口感，泄露著塞上原始荒僻的粗陋。然而，在大部分五荒六月干旱無雨的年份里，蕎麥成為我們這個地方的一種景像，一種主食，滋養著這里的一方人。每當春耕欠雨，干旱多風的時季，其它作物種收無望，蕎麥才會作為補種，在干熱的氣候里播撒。即便如此，它們也會受寵若驚似地生長，很快的出苗、開花。它們白色的花實在表示著高興，是感謝種植的興高采烈；它們紅色的根莖是奮力生長而努紅了的，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哦！我還夢見了自己在香甜地吃蕎麥面。蕎麥面調汁噴香而豐富，滑溜味鮮的油湯里混同有蕎面的僵澀粗淡，一種不可言的幻覺般的美妙。

如今，蕎面的市價終于超越白面、大米、莜面、豆面而居于高位。吃蕎面能夠顯示人的修養和身份。如果到飯館兒里，向服務員說：蕎面。那語氣那從容那底氣，很容易就被人看成大款或是什么人。如果更說成是“蕎面料理”，那就不僅僅是有錢的問題了，可能代表著相當時興的文明背景。如今的蕎面，很能給人增添些體面。據說，這緣于人們通過科學研究，發現蕎面的營養價值其實是相當的高。其低熱量的特性具有清、調、補的功效，對如今時髦的糖尿病、高血壓有明顯的食療作用。尤其是苦蕎，還可以充當中藥而兼做茶飲。加之它不喜農藥化肥凈土般的環保，不卑不亢不易移植的性屬，凸顯它不尋常的作用。諸多的優點不但被營養師們謎一樣地追捧，而且被食品加工商們所熱衷，出口創匯推波助瀾，蕎麥身價年年飆升。現在，種植蕎麥已不再是一種權宜之計，不管是風調雨順的好年景，還是少雨的旱年，它的播種不再是一種寒苦的象征……

但是，蕎麥生長的土壤和氣候沒有改變，它生長的形態也不會改變，它屬于這一方天地的特殊孕育，也是它價值的核心所在，它依然會努紅了根奮力地開花結果。

蕎麥花！寒苦的花，素潔的花，稟性耿耿的花。

我在夢里觀賞著如海的蕎麥花，它們依然不懈的開放，不以寒苦而自卑；不因寵愛而惰怠，以充實、自信的生長，開放生命的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