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平將軍”張治中之女張素我曾隨身跨三個世紀的宋美齡工作,在她眼里,宋美齡美麗、優雅,是遺族學校學生們的“媽媽”,尊敬的長輩,為中國的婦女和兒童事業作出了杰出的貢獻……
張素我(1915年4月-2011年12月),女,安徽巢縣人,民主黨派知名人士,中國國民黨革命委員會中央顧問,著名愛國將領張治中將軍的長女,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教授。民革中央第六屆中央委員,第七屆中央常委、婦女工作委員會主任,第八屆中央監察委員會副主席,第九屆起任民革中央顧問。全國政協第五、九屆委員,第六、七、八屆常委,全國婦聯第四屆執委、第五屆常委、第六屆副主席。
此文為張素我老人生前口述。
宋美齡身跨三個世紀,是近代中國最有影響的女性之一,也是我非常崇敬的長者。有學者總結宋美齡的一生,說她在和平解決西安事變、為抗戰勝利爭取外援、親上前線鼓舞士兵、推動中國航空發展、堅持反對“兩個中國”這五件大事上為中國人民作出了貢獻,我認為這是不全面的。
我所認識的宋美齡,為中國的婦女和兒童事業作出了杰出的貢獻。一個民族,婦女是半邊天,兒童是未來。當國家和民族遭受外來侵略,面臨危機時,組織動員婦女參加抗戰,保護民族的幼苗——兒童,是民族自救的根本。
學生們稱宋美齡為“媽媽”
我是在1937年認識蔣介石的夫人宋美齡的。那年上半年,我還在英國讀書,夏天,中國的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因父親的召喚,我中止了學業,回國投身抗戰。
那時,我還沒有畢業,父親就發了多封電報要我回國。他說,中國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緊要關頭,你要迅速回國投入抗日救亡運動當中去。
我當時想,我怎么也得讀完我的學士學位再回來。可是我父親一定讓我中斷學業,回來參加抗戰。
我一回國就聽母親說,宋美齡8月1日召集國民黨要員的女眷們在南京成立了中國婦女慰勞自衛抗戰將士總會,通過了《全國婦女參加抗戰工作計劃綱領》,我感到特別振奮。
記得當時報上刊登她在會上講的這樣一段話:“這將是一場消耗持久戰,大多數人對迫在眉睫的戰爭規模和意義還不甚清楚。國家領導人在指揮作戰的時候,在座的婦女應該教育她們的姊妹們什么是愛國主義的原則以及衛生和耕田的重要性。”我對她的遠見深為敬佩。
還是在這年8月的一天,宋美齡邀我去總統府面談,我一見到她就喊“蔣伯母”,她待人親切和藹,我們家的孩子都喊她“蔣伯母”。雖然當時她已經四十歲了,但是看上去仍然很年輕很漂亮。她見到我就說:“素我,你回來就好!”然后又談了些抗戰的事情。
第二年,1938年3月,宋美齡、沈鈞儒、郭沫若、李德全、鄧穎超、郭秀儀等二十余人聯名倡議成立中國戰時兒童保育會。我是替母親洪希厚參加的,因此也成了發起人之一。會長由宋美齡擔任,鄧穎超、史良、沈茲九、安娥等擔任理事會常委。后來鄧穎超、李德全又擔任了副會長。
保育會總會設在漢口,總會下屬二十四個保育分會場、六十多所保育院,分布在全國有難童的省市與地區。宋美齡擔任會長的保育會將很多兒童從戰區搶救到了后方,并通過募捐、籌款、辦保育院等形式救濟和撫養難童。僅重慶就有十多個保育院,前后收容和保育了三萬多兒童。
通過這種搶救和保育兒童的工作,不但戰亂中的兒童有了自己的新家,正在前方殺敵的將士心有所定,而且調動了數百萬婦女為抗戰貢獻綿薄之力的積極性,加深了各界婦女之間的感情。
早在1928年,宋慶齡、宋美齡就在南京創辦了國民革命軍遺族學校,專門招收為國捐軀的先烈后代。富有政治家眼光的宋美齡深知,只為孩子們提供衣食是不夠的,她傾注了大量心血,采用了許多新式的方法和教材教育孩子們。
抗戰開始后,遺族學校分散搬遷,宋美齡要求交通部優先安排船只,將遺族學校的學生疏散到后方繼續學習。我有兩個表妹就是遺族學校的學生。在遺族學校,學生稱呼宋美齡為“媽媽”。
1938年5月,我又參加了由宋美齡組織召開的廬山婦女談話會,這是一次全國性的婦女會議,有全國各階級、階層的婦女領袖五十多人,其中有中國共產黨代表鄧穎超、孟慶樹。為進一步推動婦女界參加抗戰,會后成立了全國統一的婦女組織——中國婦女指導委員會。委員會下設九個部門:總務部、訓練部、宣傳部、生活部、生產部、戰爭救濟部、戰爭地區服務團、難民兒童委員會、協調委員會,宋美齡擔任指導長,我在婦女指導委員會里擔任訓練組大隊長,進行救助婦女和兒童的工作。我們的具體工作有援助孤兒和受傷的難民,宣傳抗戰,鼓勵生產,慰勞前方將士,教育農村婦女等。婦女指導委員會還舉辦了婦女干部培訓班。
宋美齡常親自到課堂去演說,她鼓勵年輕婦女走出小屋,投入抗戰。在她的領導下,年輕的女性,特別是知識女性紛紛行動起來。宋慶齡曾贊嘆:宋美齡將中產階級的代表——大家閨秀們轉變成了年輕的文明戰士。
1988年,全國婦聯倡導舉行了戰時兒童保育會五十周年紀念大會,規模很大,我參加了。
在大會上,我再次看到了國內的原保育生們,大家都很感慨。這些當年的苦孩子們在戰火的磨煉中成長,陸續成才,無論在國內還是在國外,此后的幾十年,他們都為祖國作出了貢獻。當時的兩三萬名保育生的足跡已經遍布國內外各地。
生活在北京的當年的那些保育生還每年舉行一次聚會,緬懷蔣伯母宋美齡。
據統計,當時參加過搶救、保育工作的人有成千上萬,大多為女性,且絕大部分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人,當中又數知識分子最多。她們不圖報酬,甘作奉獻,付出了極大的犧牲乃至生命的代價,為祖國保護和培養了一代新人。而當年的苦孩子們在抗戰結束后走出保育院,有的升入高一級學校深造,有的參加工作,各自走上人生之路,成為中華民族的有用之才。聚會時,無論是當年的保育員還是當年的難童,都已是耄耋之年的老人。他們都忘不了當年,忘不了宋美齡。有些人還到美國宋美齡的家中為她的百齡祝壽。
她送給我的結婚禮物是四個字:宜爾室家
作為當時中國的第一夫人宋美齡是出色的。為了鼓勵將士們,她冒著槍林彈雨,多次到前線慰問。
武漢會戰前后,湖南各醫院住滿了從前線下來的傷兵。我父親當時任湖南省政府主席,因此,宋美齡到湖南各醫院慰問傷兵就由我陪同。她不但帶去了最急需的武器彈藥和補給,還帶去了蔣介石的親筆信。
在慰問淞滬抗戰前線時,宋美齡的肋骨折斷了幾根,但她仍堅持視察傷員。在慰問武漢保衛戰前線時,她五次遇險,將士們都非常擔心她的安危,她卻在陣前說:“這是中華民族的生死存亡之戰,我正該上火線。”
宋美齡的廣播講話也很有感染力。在南京時,她在一次對美廣播講話中說道:“美國的朋友,祝你們早安。我只用幾分鐘的時間講這段話,是要請一切愛好自由的人們知道中國應該立刻得到正義的援助,這是中國的權利。諸位,你們在無線電中,或許可以聽到大炮的聲音,但是這里到處是受傷者苦痛的叫喊,以及垂死者彌留的呻吟,我雖希望你們能想象得到,但是聽不見的。”
在美國,宋美齡用流利的英語在各大城市進行演說,也很出色。她聰慧靈敏,辯才出眾,獲得美國民眾的種種好評。特別是在美國國會的一次演講,她落落大方,儀態從容,時而侃侃而談,時而激昂憤慨,一直掌握著聽眾的情緒,贏得國會議員熱烈的掌聲,一時佳評如潮。演講結束時,羅斯福總統的夫人把宋美齡擁入懷中,喜不自勝,并當場贊譽她是中國女性在美國國會講臺上發表演講的第一人。
宋美齡因通曉國際政治,特別是對美國政治、文化非常了解,從而影響了蔣介石在外交政策上的決策,也影響了美國的對華政策。
她的言行深深地影響著我。
1940年,我同周嘉彬在重慶結婚,宋美齡送給我一個紅色條幅,上面是她親自用毛筆所寫的四個楷體字:宜爾室家。同時送的還有紅皮包、衣料和手表。最有意思的是,1947年在南京,我去她府上,她還特地叫廚師給我做了一個大蛋糕。那時我已三十多歲,可在她眼中我還是個孩子。
她給我的東西早已不見蹤跡了,但我一直珍藏的還有一本她用英文寫的戰時文集《蔣介石夫人在戰爭及和平時文電》。在這本書的扉頁上,她用毛筆豎寫了“素我妹妹惠存,蔣宋美齡 漢口 二十七·九·十五”。這本書集錄著抗戰期間,宋美齡通過通訊社向全世界揭露日軍的暴行,批評西方國家對日本的縱容政策,同時展示中國將士英勇抵抗的決心,爭取美國朝野對中國的支援和同情的廣播講話、信件、報道和其他文章摘選。從這本書中可以略見抗戰中她對外宣傳、交往之一斑。
“文革”期間,這本書在抄家時,不知道被哪一批人抄走了。
1980年,我的大女兒周元敏從工作單位人民日報社回到家對我說:剛剛回國的駐美記者張允文發現一本宋美齡寫的英文書,上面有宋美齡贈送你的親筆簽名,1979年6月1日由人民日報社圖書資料室收藏。
已經沉入大海的失物重又現身,我十分高興,忙對女兒說:“不論花費多大的代價,也要把這本書討回來。”于是,元敏將此書的原委告訴了人民日報社領導。1981年,這本書重新回到了我的身邊。原本鮮亮的封面綢布暗淡了,書名脫落了,裝訂線磨斷了,書脊也松動了,但我還是愛之如寶貝一樣。
2007年,我將這本書捐贈給了中國婦女兒童博物館,在捐贈前,我將每篇文章的名稱都翻譯成了中文。
一句話使我失去再見她的機會
抗戰勝利之后,我一直沒能再見到蔣伯母宋美齡,那時候我在西安、蘭州,宋美齡在南京。
1980年,我去紐約探親,同時想去探望宋美齡,于是我就找到了宋美齡的外甥女,我在南京金陵女子文理學院讀書時的同學孔令儀。孔令儀與我同歲,都是1915年出生,她被人稱作“孔大小姐”。孔祥熙與宋靄齡共有四個孩子,孔令儀最受寵愛。
我到她家里去探望她,見了面噓寒問暖,非常高興。
我說:“我想去見見蔣伯母。”
孔令儀問:“你還回國嗎?”
我非常肯定地回答:“當然了,我現在還在教書呢。”
沒有想到的是,這句話讓我失去了與蔣伯母宋美齡見面的機會。我當時在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教書,探親后肯定要回來繼續工作的。沒有想到,這句簡單的話也被聯系到政治上,成了我與蔣伯母見面的一大障礙。
從那年開始,我幾乎每年都要給孔令儀寄去一張賀卡,并托她向宋美齡表示問候,但是卻從來沒有得到任何回音。
1990年,我第二次到美國探親,又找到了孔令儀。可當我又一次提出想見蔣伯母宋美齡一面時,孔令儀面露為難之色,她告訴我,蔣夫人有皮膚病等若干病癥,不方便見人。
1999年1月21日,我給孔令儀去信一封。
親愛的令儀老友:
時序如流,自1990年秋趨府拜訪瞬已八載,我們都已進入八十歲了,我們的友誼已超過半個世紀。1980年我赴美探親也見了一面,每次都受到你的款待,深情厚誼永志不忘。賢伉儷近來身體想必很好?頗為惦念!
聞蔣夫人伯母已移居Manhatten,你可就近照顧她老人家,真是幸事。夫人已逾百歲高壽,福星高照令全世界生輝。夫人伯母的修養是我們后輩們學習的榜樣,我時刻想念著她:1938年在湖南陪她去慰問傷兵,并參加她組織召開的廬山婦女談話會;1939年在婦女指導委員會和夫人領導下工作,時常聆聽教誨;1940年我結婚,時承夫人親筆書寫的“宜爾室家”紅色條幅及禮品……1947年秋,蒙夫人在南京接見并特命廚師為我做了一塊蛋糕……至今猶歷歷在目,我還珍藏著一本夫人用英文寫的戰時文集,扉頁上有夫人的簽字,每念及往事感觸甚多。
1998年初,在紐約市居住的舍妹托人帶來一本原遺族學校學生為夫人慶賀百年華誕的畫冊,我如獲至寶,將永遠珍藏。又看到友人帶回一本很精致的《蔣夫人》,內容是圖片及蔣夫人的字畫,精美高雅無比。
在抗日戰爭中,夫人伯母為國家作了很多貢獻,成立的戰時兒童保育會,如今在大陸、臺灣及世界各地,仍有許多當年的保育生在工作。他們組織了聯誼會,出版刊物,互相聯系。最近,在保育會成立六十周年之際,北京《中國婦女報》刊出一篇文章,內有多處提及夫人,我感到欣慰,想夫人伯母見此亦會感到愉快。
因年老體弱,我以后可能沒有機會再遠涉重洋去探親了,盼給一回音,謝謝。
素我
1999年1月21日
這封信,孔令儀沒有回音。
2003年10月24日,我在家里接到幾個電話,他們說宋美齡去世了。跨越三個世紀的蔣伯母宋美齡在美國紐約長島的家中逝世,雖然享年一百零六歲,是高壽,但是我還是沉浸在悲痛中。我想到電報局發一封電報,但是價格太貴了,我只好放棄。于是我找到了孔令儀二十多年前留給我的一個電話號碼,沒想到撥通了。我遺憾的是,五十四年來,我沒能再見蔣伯母一面。■
(責任編輯/陳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