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苗子(1913年-2012年),廣東中山人。當代知名漫畫家、美術史家、美術評論家、書法家、作家。先后任《新民報》副總經理、貿促會展覽部副主任、人民美術出版社編輯。曾擔任過中國美術家協會理事、中國書法家協會常務理事、全國文聯委員,第五、六、七屆政協全國委員會委員。2012年1月8日辭世。
郁風(1916年-2007年),黃苗子夫人,原籍浙江富陽,出生于北京。中國著名畫家、美術評論家、散文家。曾任中國美術家協會書記處書記、常務理事,中國美術館展覽部主任、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民間工藝美術學會顧問、郵電部郵票評審委員會委員,北京市第六、七屆政協委員。2007年4月16日辭世。
黃苗子和郁風是書畫界的一對“神雕俠侶”。兩人以藝術為媒,共同度過了六十多載的歲月。他們所合作的《小小畫集》等書畫作品至今仍為世人所稱道。
然而,因為政治身份的不同,他倆從相識、相戀到結合,其實是克服了重重阻撓的。而兩人婚前的活動場所“二流堂”以及婚后的居所“棲鳳樓”,皆因為會聚文人名流而備受關注——有過高朋滿座的盛景,也遭到過驅逐解散的厄運。這對夫婦以及眾友人的命運可謂隨著時代的巨浪跌宕起伏。
有劇烈的斗爭,也有溫暖的愛情
黃苗子與郁風的相識,最初是緣于對藝術的共同愛好。
1936年的春天,二十三歲的黃苗子只身回到上海,在市政府的機要室當一名小科員。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一邊搞漫畫編雜志,一邊過著“買舊書,上館子,坐舞廳”的小官生活。為什么是“坐舞廳”呢?因為黃苗子不會跳舞,也沒有相好的女伴教他,可以說是一名有些寂寞的文藝青年。
那一年的郁風正是十九歲的曼妙少女,剛從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油畫專業畢業,隨家人遷居上海。她是上海婦女救國會名下、上海青年婦女俱樂部里最小的姑娘。身材高挑、活潑開朗的郁風很快就成了俱樂部里的“紅人”,由她主演的話劇《武則天》在卡爾登大戲院大獲成功,她因此成為上海文藝圈內一張備受關注的新面孔。
有一天,郁風跟著叔叔郁達夫拜訪葉淺予。當時葉淺予已經在漫畫界小有名氣,作為漫畫新秀的黃苗子常和一群“文青”去葉家討教。這天便有了兩人的初次見面。
此后,在“文壇孟嘗君”邵洵美創辦的時代圖書公司里,黃苗子和郁風逐漸熟悉起來。難得郁達夫和黃苗子也很投緣,他每次從杭州到上海,都會打電話把黃苗子約出來,有時候也叫上侄女,三個人一起吃飯聊天,傾談文藝。
突然有一天,日本侵華戰爭的爆發打破了這樣唯美的生活。黃苗子一心研究起抗戰漫畫來,郁風也無心再從藝,放棄了去巴黎深造的機會,改去《救亡日報》當了一名漫畫記者。后來,他們同時參與了進步漫畫刊物《耕耘》的籌辦工作,郁風任主編,黃苗子當發行人。就這樣,在藝術之外,他們又有了新的共同理想——革命。
值得一提的是,黃、郁二人的父親也都是熱衷革命的進步人士,也都在抗戰爆發后相繼過世。
黃苗子的父親黃冷觀是同盟會會員,生前是一名革命積極分子。吊唁那天,廖承志、潘漢年、夏衍和郁風四人以共產黨人的名義,帶著聯合署名的花圈出現在靈堂上,在當時造成了一定的輿論影響。郁風也因此與黃家有了接觸。
郁風的父親郁華則因為助力共產黨人、不愿當漢奸,在上海被當街槍擊身亡。黃苗子聞訊后,立即托朋友給尚在香港為《耕耘》奔波的郁風買了張去上海的船票。為了保障她的安全,還特地訂了一艘游輪的豪華艙位。
日偽特務暗殺郁華后還不罷休,在郁家派人監視。母親擔心女兒受累,催促郁風趕緊回香港。此時,黃苗子已經遠赴重慶。他臨走前給郁風留下了一篇題為《負山草》的散文,他在文中寫道:“任你的意思望去吧,你可以看見這可愛的綠色的原野,這里有各式各樣的人,有你的愛人,伙伴和仇敵……有圓滿的夢,也有悲慘的戲劇,有劇烈的斗爭,也有溫暖的愛情……”
偷書偷畫的“二流子”
1941年,香港的淪陷使《耕耘》無法再開花結果。本該充滿歡樂的圣誕夜,郁風同夏衍等人一起坐上了小艇,向桂林轉移。不久,郁風的好友薩空了在桂林被國民黨特務逮捕,為了避免被捕,郁風奔赴重慶。
在重慶,她見到了黃苗子。兩人經常去二流堂會友暢談。這個二流堂可有些來頭,它最早的名字叫“碧廬”,是“左聯”作家唐瑜賣掉其在昆明的一家電影院的股份后,親自設計并請人建造的房子,可供十多人居住。因為房子里有個十分精美的壁爐,于是就取其諧音,稱之為“碧廬”。
為慶祝碧廬竣工,唐瑜曾經舉辦了一個盛大的舞會。各界名流紛紛前來捧場。不久,碧廬就成了夏衍、郭沫若、吳祖光夫婦等進步文化人士經常聚會的地方,說說文藝,也議議國事。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文化人雖然基本上都是無黨派人士,但都向往革命,對共產黨懷有特殊的情感。后來,在夏衍的推薦下,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也會到碧廬來開會。
久而久之,國民黨的特務機構就瞄上了這里。特務在離碧廬二十米的空地上蓋了個竹棚,以喝茶打麻將為名,每天派人監視。唐瑜等人察覺后,索性以牙還牙,也擺上了一桌麻將,打給特務們看,煞是大快人心。
至于碧廬是怎樣變成二流堂的,那又是一個故事了。秧歌劇《兄妹開荒》從延安演到了重慶。劇中,去地里送飯的妹妹開玩笑地罵假寐的哥哥是“二流子”,意思是懶惰而且游手好閑。這恰恰和作息不太規律、晚睡晚起的藝術家們頗為相似。于是碧廬里的高朋們就替他們中最為懶散的盛家倫起了個外號叫“二流子”。這個盛家倫學問上是個通才,生活習慣上卻極為散漫不羈。他這樣的個性很得黃苗子的喜歡,兩人甚至相約去書店偷書,回來還要比誰偷來的書多。
誠然,文人的偷其實也是一種“共享”的變體。黃苗子不但喜歡偷書,還喜歡偷畫。有一次他和丁聰一起去看一個關于近東風景的展覽。黃苗子看上了一張印有古埃及壁畫的明信片,愛不釋手,后來干脆將其藏進了自己的皮夾子。丁聰在邊上看得直冒汗。兩人走出展廳的時候,一個工作人員迎了上來,禮貌地說:“黃先生,既然您那么喜歡這張明信片,等展覽結束后,我們送到您府上如何?”黃苗子瞥了丁聰一眼,丁聰早已臉漲得通紅,仿佛是他下的手一樣。
久而久之,碧廬里的朋友們都開始用“二流子”自嘲。后來郭沫若便提議索性把碧廬叫做“二流堂”得了。結果自然是全票通過。
你和他結婚后,照樣可以干你的革命
黃苗子和郁風作為二流堂的“二流子”,交流的機會更多了。黃苗子對郁風的那份情愫,也隨著時間的流淌越來越深。
雖說郁風的心已經泛起了漣漪,但她還是覺得兩人之間差了點什么,尤其是黃苗子國民黨官員的職業身份,會不會讓她這個共產黨員感到尷尬。她在回憶錄中寫道:“我有一個想法,男女之間除了愛情之外,有沒有友誼?但總是失敗。一是,周圍經常有人竊竊私語,議論紛紛,很難繼續下去;二是對方并不想只當做朋友,往往有進一步的想法,不限于友誼,我也就只好趕緊躲開。”
得不到郁風明確表態的黃苗子,無奈之下和另一位女士開始了交往。但郁風始終在他心里占據著一個特殊的位置,令他欲罷不能。他心中惦念著郁風,還給她寫了一首詩:乳香百合薦華縵,慈凈溫莊圣女顏。誰遣夢中猶見汝,不堪重憶九龍山。
有一天,苦惱不堪的黃苗子終于還是鼓起勇氣向郁風求婚了。郁風沒有立刻回復他,而是前往重慶郊外的盤溪,想一個人靜一靜。不料,夏衍卻應黃苗子之托,拉著吳祖光追到了盤溪。
在中國美術學院見面后,郁風向夏衍說出了自己的顧慮——她不想當國民黨的官太太,畢竟做好朋友是一回事,結婚又是另一回事。
夏衍便勸她道:“黃苗子有才華,對你也好。你和他結婚后,照樣可以干你的革命,甚至還可以影響他一起干革命。”
郁風被夏衍說動了。
黃、郁聯姻是二流堂“親共”的一樁美事
1944年5月20日,三十一歲的黃苗子和二十八歲的郁風在郭沫若家中舉行了訂婚儀式。夏衍做主持人,二流堂的好友們紛紛前來祝賀。
柳亞子為兩人題了一副嵌字聯:“躍冶祥金飛郁鳳,舞階干羽格黃苗。”郭沫若也很有興致地在對聯后面添了兩句:“蘆笙今日調新調,連理枝頭瓜瓞標。”
兩人拍結婚照還有一樁趣事。照片里,矮小的黃苗子顯得很高大,而高挑的郁風卻顯得很嬌小。原來是葉淺予出的主意,讓黃苗子在腳下墊兩塊磚頭。
半年后,黃苗子和郁風在重慶嘉陵飯店正式舉辦了結婚儀式,各界名流皆來祝賀,有些關系好的還客串起了婚禮的工作人員。吳鐵成做司儀,葉淺予、戴愛蓮夫婦和馮亦代、鄭安娜夫婦分別擔任男女儐相。沈尹默擔任證婚人并題詩祝賀:無雙紗穎寫佳期,難得人間絕好辭。
黃苗子和郁風結婚后相當恩愛,也很新派。每天黃苗子上班的時候,他們都會在門口吻別,結果引得一些二流堂的“損友”前去觀摩。
共產黨人對于郁風嫁給黃苗子一事,也是十分贊同的。董必武等人代表八路軍駐重慶辦事處,特地在位于曾家巖五十號的辦事處設宴,向這對新婚夫婦表達了祝賀之情。不久,周恩來來重慶得知此事后,也請他們吃了一頓飯。同時赴宴的還有金山、張瑞芳和高集、高汾兩對夫婦。
黃苗子和郁風的聯姻事實上也是二流堂“親共”的又一樁美事。他們對共產黨人的文學作品也相當關注,有一次,黃苗子趕去產科醫院看望臨產的郁風。他在路上碰上了王昆侖。王昆侖神秘兮兮地給黃苗子看了一首詩詞,說是毛澤東的作品。黃苗子一看覺得很好,問能否發表?王昆侖想了想后,說:“可以發表,但不要注明來源。”
到醫院后,郁風建議丈夫把詞轉交給吳祖光。11月14日,《新民報》獨家刊登了這首詞。這便是后來婦孺皆知的《沁園春·雪》。
他們家成了一些左翼文人的庇護所
1946年5月,國民黨政府從重慶遷都南京。黃苗子帶著郁風和長子黃大雷移居南京,住進了位于莫干山路二十一號的一棟小洋樓。不久,重慶二流堂的一群朋友也陸續搬到了南京。他們依然定期聚會。
難得在如此動蕩的時期,“二流子”們依舊保持著一份詩情畫意。只是詩文間,難免多了些許調侃和無奈。比如喬冠華就給黃苗子寫過幾句:見說黃苗子,如今大不同,銜多名片闊,肚大褲襠空。
其實,也正因為黃苗子“銜多名片闊”,有著“國民黨官員”身份,在局勢緊張的時候,他們家才得以成為一批左翼文人的庇護所。
有一次,北京、天津、上海等地的學生在南京組成“請愿團”,舉行“反饑餓,反內戰,反迫害”的大游行,以致和軍警發生了沖突。在現場,郁風帶領妹妹和《大公報》記者高汾等人,奮力攔住了軍警的馬車。不久,高汾就因此上了特務的黑名單,只得和家人一起住進黃苗子家避一避。直到黃苗子向吳鐵成通融了人情,高汾才回到自己家去。
王昆侖是他們家的常客。王昆侖身為國民黨立法委員,卻和中共地下黨有著關聯。黃苗子知道這層關系后,就改在夜間與王昆侖會面,談政治也談文藝。
后來,國民黨政府得知王昆侖和妻子曹孟君“親共”后,派CC系要對兩人下手。王昆侖就借養病的名義去上海虹橋醫院避難。他寫信給蔣介石要護照和外匯。黃苗子得知后,通過一個熟人疏通關系,為王昆侖爭取到了一千美金。
除了把自己家當作“收容所”,黃苗子和郁風也十分慷慨地向進步人士提供經濟上的資助。黃苗子曾經對不甚喜歡他的小姨子郁曉民說:“你不要把我看成一個官僚,人可以扮不同角色。可以以不同方式做對國家、對人民有利的事情。”
轉眼已是1948年,解放區越來越多,國共兩黨的未來也越來越明朗。此時,黃苗子被調到中央銀行任秘書處副處長一職,而郁風則帶著兩個孩子,回到了香港。
在香港,郁風遇見了夏衍和潘漢年。他們囑咐郁風要和黃苗子一起等待解放,并給他們安排了任務。黃苗子是盡可能地保存好檔案,郁風則前往上海帶口信給地下黨員蔡叔厚,讓其對時任上海警備司令的湯恩伯進行策反。
郁風在上海執行任務期間,接到了黃苗子打來的電話,說是讓她暫時別回南京。原來郁風去香港“與共產黨接頭”一事被國民黨的CC特務組織發現了。經過黃苗子一番疏通關系,打理人情,郁風總算是平安回到了南京。
不久后,黃苗子被調往上海中央信托局,擔任秘書處處長。他便和郁風一起移居上海,等待解放。
1949年9月,黎明的曙光已經遍布中華大地。在周恩來的指示下,黃苗子和郁風被邀請前往北京參加開國大典。這對夫婦多年流離的生活總算是告了一個段落。
二流堂都是 “反革命”
定居北京后,黃苗子和郁風重拾了文化人的身份。他倆的新家位于北京東單,后門的門牌號是棲鳳樓六十一號,所以便得了個“棲鳳樓”的雅號。
有意無意地,北京棲鳳樓,漸漸演變成了重慶“二流堂”。院內共有六間平房和一棟樓房。黃苗子和郁風住在樓房的樓上,吳祖光、新鳳霞夫婦做了他們的鄰居,樓下則是《新民報》的駐京辦事處,《新民報》的負責人陳銘德時常會偕夫人鄧季惺在此小住。三對文人夫婦最開心的事就是聚在一起暢談盡歡了。
是年11月,黃苗子和郁風進入華北人民革命大學政治研究班學習。這個學校是專門為黃苗子這樣來自國統區的人士所設立的,采取自愿報名入學的形式。黃苗子不但自己想報名,也想讓妻子一起去學習。郁風本來就反感自己“國民黨官員太太”的身份,當然是欣然同意。夫婦倆穿上了軍裝,戴上了軍帽,寄宿在學校,只有周末才回到棲鳳樓。
畢業后,兩人從棲鳳樓的樓上搬到了樓下。那里原本是為二流堂的“老堂主”唐瑜保留的,因為其常住部隊宿舍,所以房間就一直空著。
漸漸地,棲鳳樓不僅是北京文化人的聚集地,還成了上海、香港等地名流的中轉站。比如在上海工作的夏衍要是去北京出差,定是要到棲鳳樓和他的好友們小聚的。有時候為了能夠暢所欲言,“二流子”一下,他還會假裝上廁所“甩掉”特派的警衛。
就這樣,黃苗子和郁風在棲鳳樓中與諸友醉心于書畫研究,全然不知一場接一場的浩劫正在等著他們。
當時,與“二流堂”有關的文化人很多都受到了沖擊,被打成了右派。吳祖光、丁聰、高汾、馮亦代以及陳銘德夫婦都未能幸免。二流堂被定義為“反革命政治嫌疑小集團”,吳祖光被判定為堂主,黃苗子則被戴上了吳祖光身后“政治老手”的帽子。
在一次針對二流堂的批判大會上,文化部某位副部長曾嚴詞申斥:為了防止 “拉幫結派”、“死灰復燃”,要求他們集體遷出棲鳳樓。黃苗子和郁風只得另覓住處。
棲鳳樓異地重生卻橫遭夭折
王世襄聽說后,伸出了援助之手,邀請黃苗子和郁風住到芳嘉園十五號的自家大院里去。黃苗子夫婦欣然接受,住進了王家的東廂房。
第二年,張光宇一家搬進了西廂房。于是,神奇般又聚集了三對文人夫婦的小院開始有了生氣。
黃苗子和郁風兩人依舊如以前一樣,清晨5點起床,讀讀寫寫,研究美術。一有空,就串門和王世襄他們聊天。
時間久了,葉淺予、沈從文等故友聞訊又紛紛登門拜訪,互通最近看的書籍,交流詩畫作品。一時間,棲鳳樓仿佛異地重生了。
然而,這樣的美妙日子沒過多久,黃苗子又同吳祖光等文化部的幾百名右派分子一起,被流放到了東北。這個已經四十好幾的“文藝中年”在北大荒足足干了一年多的重體力農活。
回家那天黃苗子身上爬滿了虱子,連家門都不敢進去。郁風進屋給他拿了一身衣物,囑咐他去澡堂洗干凈。從澡堂出來的時候,黃苗子將那身臟衣服狠狠擲到了馬路上,他再也不愿去回憶那段不愉快的歲月。
然而,老天總是不遂人愿,長達十年的“文化大革命”又拉開了帷幕。既然是“文革”,黃苗子、郁風之類的文化人自然是首當其沖。黃苗子自己也有了不好的預感。果然,就在“破四舊”過后不久的一個中午,一批人高喊著“打倒黃苗子”、“打倒郁風”、“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等口號,在黃苗子和郁風的家門口貼上了一副對聯:
苗子黑苗,鏟除這棵毒苗;郁風妖風,掃蕩這股歪風。
橫批則是:一對黑貨。
他們尚年幼的三兒子黃大剛被嚇得幾天不敢出門;剛剛考入北京鋼鐵學院的二兒子黃大威只能自愿與父母劃清了界限。
1967年新年剛過,黃苗子就被關進了“牛棚”,罪名是“國民黨特務”。幾個月以后,郁風也進了“牛棚”。作為“黑幫分子”,她的頭發被理成了陰陽頭。造反派不但要郁風交代自己的罪行,還要她交代黃苗子的問題。
黃苗子和郁風就這樣成了一對“患難夫妻”。黃苗子獲釋的日子遙遙無期。幸而郁風后來被釋放回家。哪知一天中午,造反派又一次闖進他們家中,將郁風押送到了中央戲劇學院。才十來歲的小兒子黃大剛蜷縮在床上,連一聲“媽媽”都喊不出來。
在秦城監獄,黃苗子每天以看報、讀《馬恩全集》為精神寄托。被關進單人囚室的郁風則透過囚室狹小的窗戶仰望天空或者偷偷從院子里采摘點小草放在口袋里,然后裝進肥皂盒里,為它們澆水。
后來,郁風八十多歲的老母親給周恩來寫了一封長信,申訴了家庭的冤屈。此時的周恩來已經重病纏身,所以無法得知他是否看過此信。但是,該過去的終究會過去,被污蔑的終究會被還以清白。
1975年4月,黃苗子和郁風都接到了出獄通知。黃苗子出獄后直接去了復興醫院做前列腺手術,黃苗子和郁風是在醫院的樓頂會面的。他們已經分別了太久太久。他們平靜地看著對方,沒有一句話,卻勝似千言萬語。
安晚寄廬,最后的一個家
令人欣慰的是,晚年的黃苗子和郁風恢復了純粹的藝術愛好與工作。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隨次子黃大威移居澳洲。
在澳洲,黃苗子過起了夢寐以求的生活。上午練書法,下午畫畫,有空就帶老伴和小孫女去附近的昆士蘭州藝術館參觀,并著手編寫《八大山人年表》。
一切安頓好后,旅游又成了兩位老人新發展的一項愛好。他們每年都選擇去一兩個地方。每到一處,都要尋找當地的博物館。兩人偶爾也回國辦辦畫展。
1998年,已經八十開外的黃苗子和郁風在國內統戰部的安排下,回國定居北京。他們將北京的新工作室取名為“安晚寄廬”。在那里,黃苗子繼續著《八大山人年表》的撰寫工作,郁風則熱衷于與親朋通信以及整理以前的文稿。
最令他們歡喜的還是唐瑜、丁聰等昔日二流堂的老友有時會來家里坐坐。除了這些共同經歷風雨的老伙伴之外,王世襄、楊憲益、啟功等新中國成立后結下情誼的朋友也與他們來往密切。此外,年紀輕一點的黃永玉、韓美林也成了安晚寄廬的座上客。
有時候,黃苗子郁風也會接受好友們的邀請,去他地小住幾天。光是黃永玉的家鄉鳳凰古城,就去了三次。
昔日二流堂、棲鳳樓以及芳嘉園的往事皆隨風逝去。一切的悲歡離合,已成過眼云煙。在安晚寄廬留下的只有那份對藝術的執著追求以及綿綿不絕的情意。
2007年4月,中國美術館為黃苗子和郁風辦了一場名為“白頭偕老之歌”的書畫展。此時,郁風卻已經病重住進了協和醫院。當時,黃苗子還沒意識到即將與愛妻永別。
4月16日,三個兒子一起回家。這令黃苗子心生疑竇,難道是老伴出了什么狀況嗎?一著急,就血壓升高,支撐不住了。三個兒子趕忙將他送去東方醫院。原來,前一日,郁風已經辭世,她已經看不到“白頭偕老之歌”的舉辦了。
次年4月,黃苗子遵照郁風遺愿,將兩人的部分書畫作品進行了拍賣,并將拍得款項納入了“黃苗子郁風慈善基金會”。不久,他開始長住醫院。
2012年1月8日11點27分,黃苗子在北京朝陽醫院辭世,終年九十九歲。
(責任編輯/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