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水豚的天堂（外一篇）

當年在蘇北農村插隊，來去搭乘小江輪，航程既長且單調，但只要把眼光投向江面，總會看到長江的濁浪里起伏著黑黢黢的“江豬”?！敖i”們顯然是無比地喜歡著這個快樂的家園，它們追逐舞蹈嬉戲，偶爾甩去臉上的水花看一眼我們，也就是目送一下長江的過客而已。

等到我知道“江豬”就是江豚的時候，江豚已經被列入國家級水生野生動物保護名冊，而帶著一抹天然裝飾的白鰭豚，掛上了瀕臨絕跡的“珍稀”標簽。

有機會再在長江上行走，果然濁浪滔滔里，再無那些快樂精靈的蹤跡。

我不知道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我只知道，人和江豚同屬于一個母親河，如果江豚在長江里已經活不下去，人的末日還會遙遠嗎？

意外的是，這次在銅陵，我的眼前重現了快樂的江豚。

這是一個創辦于1985年的淡水豚養護場，它巧妙地利用了銅陵市郊大通鎮與和悅州、鐵板洲之間長1620米，寬220米的夾江，把這里變成了淡水豚們免除一切生存憂患的天堂。

我們在清風習習里踏上占地面積409畝的保護區，看到這里云淡天高，楊柳依依，剛剛憑欄站定，腳下江水里就此起彼伏地出現了嬉戲的江豚，這次我看得好清楚哇，它們不光是體態烏黑溜滑，而且有翹翹的鼻子和笑得飛揚的嘴角，飼養員把新鮮的小魚扔下去，它們叼起一條就走，快樂地兜一個弧線又回來，噴一朵小小的水花，那就是它們的笑聲吧！

讓我眼睛看得發直的是幾條豚寶寶，它們都是經人工繁育來到這個世界的，最小的那條出生僅三天，可是寶寶們跟著媽媽穿梭騰越，亦步亦趨，動作精確瀟灑到讓人不敢相信！

我設想著小江豚在豚媽媽懷里吮吸乳汁的場面，那該是多么令人動容的親子圖??！

銅陵的淡水豚國家級自然保護區是世界上首座利用半自然條件對白鰭豚進行易地養殖的場所，是安徽大學生命科學教學研究基地、青少年科普教育基地和國家AAA級旅游區，該保護區主要保護白鰭豚、中華鱘、江豚、胭脂魚等國家級一、二類重點保護動物。由于其科技含量高，知識與趣味性強，加之白鰭豚馳名中外，江豚憨態可掬，保護區成為了廣大游客旅游、觀光、休閑的好去處。

不期然的是，就在從銅陵回到南京的當天，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令人觸目驚心的大標題——《江豚幼仔漂尸長江》，副標題是——《湖北江蘇今年多次發生江豚死亡，南師大專家解剖尋找死亡原因》。

消息說，前日上午，一頭出生僅一個月的小江豚漂浮在江面上，死亡時間不低于三天。解剖時發現，處于哺乳期的小江豚胃里并沒有乳汁。專家認為母性極強的母江豚不可能拋棄自己的幼仔，而小江豚頭骨有破裂，那么最大的可能，小江豚不是死于饑餓，而是頭部碰上了輪船的螺旋槳。

報紙的鏈接新聞還披露，今年一月也有一條受傷的江豚幼仔被漁民發現，小江豚嘴里不停地流血，身體痛苦地翻滾，雖然大家盡力搶救，終于未能救它一命。

我的心被這些殘酷的文字揪得生疼，尤其是此刻我剛從江豚的天堂返來。我是這樣的遺憾，遺憾銅陵的淡水豚保護區雖然掛著“國家級”的牌子，卻由于種種的條件限制，它只能涵蓋八百里皖江，只能為自樅陽縣三江口至繁昌縣荻港鎮內的淡水豚們提供一片保護水域。

遺憾之余我想我們應該追問自己，我們能為江豚，為這樣一種天生會“微笑”的動物做些什么。

首先就像位于銅陵大通口的淡水豚保護區那樣，關注它們的生存狀態，為它們提供一個良好的生存空間。其次請江邊的居民不要再用電擊、拖網、滾鉤等方法捕魚，以免誤傷江豚。而城市的居民們應盡量減少洗滌污水的排放，應拒絕乘坐高速客船，并應通過各種渠道宣傳江豚保護的緊迫性。

長江本來就屬于江豚們，請把江豚們世代擁有的天堂還給它們吧！

銅陵停留在舌尖

以前對銅陵的記憶，是在武漢求學期間，每乘江輪往返，都會在停靠碼頭后，上岸買一種非常好吃的茶干。那時候的茶干方方正正地包在印了木刻商標的紙里，四五片一小包，撕開浸了新鮮鹵汁的薄薄的包裝紙，一片片慢慢細品，幾乎可以吃到輪船?？肯乱粋€碼頭。回味悠長的茶干，跳板上熙熙攘攘肩挑手提筍干、茶簍和木炭的船客，馬達的轟鳴里拂面而來帶著鐵銹味的涼風，這就是我所喜歡的銅陵。

這么多年的時光過去，我每次出差前去超市購物，都會下意識地買上一包銅陵產的茶干，好像那一包耐人尋味的豆腐干，就是出門在外的心理標簽。現在的茶干都是真空包裝，透過塑料袋可以看到茶干密匝匝壓在一起，足有二十來塊。所好一同出差的人都習慣自帶茶水，大家便一路自在地把它們分享了。

如果說每一種食品都擁有自己的語言，銅陵茶干的語言就是“閑”和“實”這兩個字吧。

仔細想來，我以前雖然偏愛銅陵，實際上也就是如此地邊緣著它而已。

這次總算是真正地來到了銅陵，吃飯的時候，滿桌的珍肴里赫然一碟樸實無華的茶干，配一小碟紅紅的辣椒醬，我一下子就像見到了親人。有趣的是，銅陵的宴席無論豪華與否，都少不了民間的家常小菜，比如筍干、茄泥、咸魚、腌萵筍丁、臭豆腐乳，最雅俗共賞的是漬生姜，淡黃色的幼姜撕成不規則的細條狀，非常的清香脆嫩，據說銅陵生姜號稱中華白姜的經典，早在明嘉靖年間就已經馳名中外。它肉厚渣少，祛寒正氣，歷來都是專供朝廷的貢品呢！

這一天去參觀位于大通口的和悅洲，下了橫越夾江的渡輪，看到密麻麻載有生鮮蔬菜的推車在等待過江。大太陽下，菜農們忙來忙去像在呵護自己嬌嫩的孩子，不時地掀開苫布往菜上淋一瓢清涼的江水。那些露出“襁褓”的菜們幾乎把我看呆了！它們全都是菜的工藝品?。?/p>

那些精致的小南瓜，那些碧綠的圓茄子和長豆角，那些漂亮的西紅柿，連一個蟲眼、一個疤瘌也沒有，甚至連一個長歪的也沒有！

走到一木桶黃晶晶的大腌菜前，我無法再挪動腳步，菜農看出我眼里的驚羨，笑著揭去桶上的塑料布，一股久違的酸鮮味立刻沁心入肺。菜農大聲地鼓勵我揪一片腌菜嘗嘗。我鬼使神差，真的揪了一角腌菜葉填進嘴里，只聽得周圍一片菜農快樂的笑聲。

可愛的銅陵。親親的銅陵。它就這樣地留在了我的舌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