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遠的疼痛

天空灰蒙蒙的，煙一樣的云無處不在，像燃燒著萬爐香火。深秋涼颼颼的亮光，滑過半敞的木門，如水般在西屋里靜靜地淌著，逼仄的屋內靜謐極了，風吹簾動的微語，塵埃飄零的嘆息，都清晰地傳入耳鼓。母親靜靜地躺在軟床上，身上蓋著米黃色的棉被，她的頭微微向右傾斜，枯枝似的左胳膊伸出被外，大拇指和食指握成半圓形湊到嘴邊，像一把鉗子想從嘴里掏出什么。床頭邊的木凳上，放著滿滿一碗茶水，冰涼冰涼的。

這樣的場景，我應該身臨其中的，至少也應該是我最先發現的。可是，作為母親唯一的兒子，我卻是從鄰居的七嘴八舌中得知的。

這碗茶水，是該我在不冷不熱的時候，端給母親喝的，就像兒時，母親一湯勺一湯勺喂養我一樣。然而，殘酷的事實卻是，在母親最需要我的時刻，她的兒子，卻遠在八百里以外的繁華都市——合肥。

于是，這碗茶水涼了，母親也因為一口痰沒上來，永遠地睡著了——這一切，本是可以避免的啊！

我一輩子都會記得，那天是2010年10月25日。吃罷午飯，我像往常一樣，來到單位附近的天鵝湖邊散步，走著走著，心中突然就感到一陣難過，幾乎落淚，毫無來由卻又無法抑制，只得返回辦公室，靠在松軟的沙發椅上。疲憊，或者是悲傷，把我拖進了黑色的夢里，這夢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樣，連母親臉上的一道道深皺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在夢里，我見到了重病在床的母親，和千里迢迢趕回老家的姐姐妹妹。是啊，姐姐終于放下了手中的生意，妹妹也向老板請了長假，我們姐弟三個都到齊了，母親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我搖著母親的手，不停地叫著“娘”，可不知怎的，母親一直沒有應答，甚至還把臉扭向了一邊，仿佛我不是她的兒子一般。兒時，我稍微喊聲“娘”，或者發出一聲微弱的呼喊，只要母親聽見，便會飛奔而來，不論她在什么地方，也不論她在干著什么。眼前母親的反應讓我的心涼了半截，我禁不住難過地哭了。

突然而至的手機鈴聲驚醒了我。醒來的中午，我淚流滿面，許久都未能從悲傷的情緒中掙脫。流浪的秋風，把窗簾扯得一起一伏，辦公室內也隨之忽明忽暗，黑色的手機在辦公桌上“嘟嘟”怪叫著，仿如冬日枝頭的一只烏鴉，叫得人心慌意亂、頭皮發麻。斗大的室內彌漫著揮之不去的恐懼，我柔軟的內心起了一種異樣的驚悸，以極快地速度拉開窗簾，打開電燈，方才戰戰兢兢地拿起了手機。

打來電話的，是開商店的團結哥，鼻音很重，仿佛感冒了，他吞吞吐吐地說：“俺嬸子……重病，你趕緊……回家吧！”

念初一的時候，到學校報信的王叔叔告訴我爺爺重病，讓我趕緊回家，等我急匆匆趕到家時才知曉，爺爺早已經老了；姥姥走的那天，前來報信的遠門舅舅也是說姥姥重病……這種委婉的報信說法我太熟悉了。

恐懼如網，蝕骨般裹緊了我。我立刻跑出辦公室，不敢而又不得不追問：“我母親到底怎么樣了？”團結哥沒有應答，或許是不愿也不忍回答，電話的那頭，隱隱約約地有男人嘰嘰喳喳的商量聲和女人傷心的哭泣聲，好大一會兒，才傳來大娘顫抖的聲音：“大慶——趕快回家來吧……你娘走了……”

大娘后面的話，我沒有聽清，那一刻，我感到時間停止了，空氣凝固了，灰蒙蒙的天空也在瞬間塌了下來，重重地砸在我的頭上，并碾碎了我仍然年輕的內心。10月1日國慶節回家，我還勸母親來合肥過一段日子，可母親總是不答應，說不習慣城市的生活，我何曾料到，那次竟是我和母親的永別。突如其來的災難著實讓我無法相信，難以承受，踉踉蹌蹌地走出單位后，我禁不住嚎啕大哭。

做我母親的那個人，做我姐姐和妹妹母親的那個人，就這樣走了，走得那樣孤單、那樣凄涼，身邊竟然沒有一個親人。

——我的妹妹，得知這個噩耗時還在宜興的一家電子廠打工。她聽我說完母親的情況后，哇的一聲便哭了，許久才問，哥，你在老家嗎？我說我在合肥。

——我的姐姐，接到我的電話時正在無錫賣菜，她顯然不相信我說的一切，說聲知道后便掛掉了電話，我明白她又問向了老家。不一會，姐姐又打來電話，剛喊了聲“小慶”（我的乳名）便泣不成聲。

——我蒼老的父親，正在我家里哄著他的孫子，我的兒子，當我告訴父親母親得了重病后，他半晌沒能說出一句話來，我滿臉的淚水，已經讓他明白了一切。

我抱著兩歲多的兒子，扶著目光呆滯的父親，領著形色哀戚的妻子，踏上了開往老家淮北的大客車。我恨不得一下子就能飛到母親的身邊，可是，那輛客車卻顯得非常的慢，路也顯得非常的長，像是我一生最長的路，走了還不到一半的路程，天便黑了。我永遠也忘不了，馬路兩邊那無邊無際的黑夜和我雙眼里止不住流淌的淚水。來到母親身邊時，已是晚上八點，天已黑透，院子里站滿了父老鄉親，我壓抑了一路的哭聲終于如潮水般噴涌而出……

最先發現母親走的，是王大娘。她告訴我，昨晚，母親端碗韭菜餡的水餃在她家吃飯時，答應給她移一棵竹子栽。今天上午，約莫九點鐘光景，王大娘便來我家要竹子，見大門在里面上了鎖，便以為母親在睡懶覺，就走了。過了一會，她又來了，大門還是緊閉的。她大喊了幾聲無人應答，便翻墻入院，發現母親躺在床上，已經無法醒來了。

“你娘是睡過去的，沒有痛苦。”大娘安慰我說。

為了能讓我想開點，鄉親們都勸我說，如今，年輕力壯的都建設城市去了，家里的人住得稀稀拉拉的，尤其是莊里的好多院子，都是空的。老年人只身走的，比比皆是，可以說是家常便飯。光我們這個村子，他們就列舉了七八個。最凄慘的，要數胡大爺，他何時走的，走了多久，無人知曉。開商店的團結哥，突然問前來買東西的麻子叔，說怎么不見胡大爺來這兒轉悠了？兩個人這才想起去看他。胡大爺的家在村子中央，原來這里很熱鬧，屋前屋后雞鴨成群，院里院外歡聲笑語。可漸漸地這兒就空了，住在前院的三大爺，搬到了村西頭的兒子家，給他打工的兒子看家去了；住在屋后的學中哥，全家都出去掙錢去了。胡大爺的心也空了，他常常站在商店的門口，呆呆地望著馬路上過往的車輛。

胡大爺家的大門沒有上鎖，院子里空無一人，最后，團結哥在廚房里找到了胡大爺。他仰面躺在廚房的鍋門前，大睜著渾濁的雙眼，手里還攥著一根火棍，掰都掰不開，干柴一樣的身體，硬邦邦的。而他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都還在南方打工。

《常回家看看》這首歌，幾乎是人人皆知，老少會唱。不可否認，常回家看看，的確能給農村寂寞的老人些許安慰，就像干旱的莊稼得到了幾滴甘露，可是，他們艱難的生存狀況，卻沒有一星半點的改變。我們應該做的，遠不是僅僅常回家看看。其實，母親早就病了，她的咳嗽越來越厲害，痰越來越多，走路也越來越慢，幾乎是一步一步往前挪。我也早有察覺，在回老家的時候，每次都帶些營養補品，也勸母親多鍛煉身體，可對于母親的病，我終究沒能放在心上，沒能照顧好生我養我的母親。鄉親們列舉再多的無人送終的例子，都不是我推脫責任的借口，我對母親的疏離，簡直就是大山一樣的罪孽。

供養城市的農村，其實也早已病了。好多良田都栽上了基本上不用管理的楊樹、桐樹，有的甚至是雜草叢生。很多院子，包括那些二層或三層的在陽光下閃著亮光的樓房，都是空空蕩蕩的。這些，吃著從農村運來的糧食和蔬菜的城市人，似乎沒有感知到，或者感知到了，也像我疏離了母親一樣沒放在心上。

母親的早逝，是我心中永遠的痛。如今的農村業已重病，城市會感到疼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