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篙禾林

在我老家的泊湖里，生長著一片片茂密的篙禾林。在這一片片茂密的篙禾林里，匿藏著我少年的許多秘密。如今已經三十余年了，年年歲歲，歲歲年年，依然在我的內心里枯去綠來，連同我的那些如夢如幻的懵懂時光。

炎炎夏日，我們就是整天泡在湖水里，并穿行在一片片茂密的篙禾林中。在篙禾林里，除了我們，就是各種各樣的水鳥，最多的要算野鴨了。野鴨們在篙禾林里做窩，唱歌，或者飛翔。它們把一蓬篙禾折倒，在離水面半尺高的地方做窩，下蛋，然后是孵蛋。偶爾我們看見一窩野鴨蛋，三五個，綠色的，比雞蛋稍小。小鴨出殼一兩天就會下水，然后就是在水面上練習飛翔。有時候我們會很無聊，去侵犯它們，拿它們的蛋，或者試圖去捕捉剛出殼的小野鴨。這時候野鴨會在周圍聲嘶力竭地叫喊，而我們卻年少不知慈悲。

當下雨的時候，篙禾林里就是一片寂靜了，整個天地就只有雨聲。野鴨們會呆在窩里一動不動，像是在觀察雨點打在篙禾和水面上的聲音。我們也是一樣，泡在水里，只探出一個頭，等待雨停。等到雨停的時候，野鴨們就出窩，在水面上游動并唱歌跳舞。整個湖面和篙禾林也再次開始熱鬧了起來。

這是在夏天。等到秋天，滿湖的篙禾林都結滿了篙巴。我們會把小船開進篙禾林里采篙巴。撥開一層一層的篙巴皮，有黑黑的飽滿的篙巴露出來。篙巴生的也能吃，有時候我們吃得嘴上和牙齒都是黑的，跟野鴨一樣沒什么區別。但心里是甜滋滋的。

但是這樣的日子較短，不知不覺，一場秋風很快把整片碧綠的篙禾林吹白，篙禾開始變枯，開始伏倒。一些藏在林中的水鳥離開林子。不愿離開的鳥，露出被風吹亂的羽毛，它們立在篙禾上搖搖擺擺。

我不知道它們的家在哪里，我很多次都想過，它們的家到底是在水上還是在天上？但是現在，它們就要遷往天空。我想，它們的家應該本來就在天空吧，不因為別的，就因為它們的翅膀和飛翔。有一些大翅膀的候鳥離開篙禾林后，會成群地集結在開始退水的湖灘，它們準備著一起上天往南飛翔……

冬天，篙禾成片枯萎，倒伏在湖灘上。有的年份，湖邊的人會放火把篙禾全部燒掉。放火的時候，整個湖汊里一片火海，濃煙裊裊升騰，一些水鳥在天空盤旋，并呀呀鳴叫……極像一場宗教的儀式。我不懂水鳥們的心情，但我知道，來年的篙禾會長得更肥、更茂密……

少年的雨

雨是在早晨下下來的。這是一場春雨。

雨一停，我就赤腳挽起褲管，背上魚簍，扛著“蝦夾”（漁具），夾著蓑衣和斗笠出門，到泊湖邊的淺水區撈魚。我知道春天的雨后，魚們就會來到淺水區的草叢里“打滲”（產卵），甚至有許多的魚會沿湖邊的小水溝“上水”（向上游）。其實，只要在平常，隨便在淺水區的草叢里就能撈上很多小魚小蝦。但是這不算，我們總是期望撈起一些大魚。所以，要在雨后下湖。

春天的雨總是像沒有秩序，說下就下。剛停了一陣子又下來了。我趕緊穿上蓑衣戴上斗笠。本來湖面上平靜極了，像一面鏡子，偶有牛羊的哞叫和隔湖喊人的聲音傳來。現在這雨一下，湖面上全是那種雨滴打在上面的小水渦、小水花。湖面上頓時嘩嘩啦啦。這種聲音充滿了我的耳朵，但是很純粹，甚至純粹得讓我感到極度的安靜。此時仿佛世界上只有這樣一種聲音。現在想起來，這是不是就是傳說中的天籟？

我一邊看雨，一邊在淺水區的草叢里撈魚。我的“蝦夾”突然驚起一條大魚，沒等我來得及，它就一個翻身，掀起一股渾水溜走了。我很惋惜，恨自己不該去想該死的心事。我不知道自己是從什么時候開始老喜歡呆呆地看雨，看雨打在湖面的樣子，聽雨發出的聲音。

雨來一陣又停一陣。雨停了的時候，湖面又恢復了平靜。但是雨后的遠山卻像是改變了平日的模樣，一層一層的，干凈而又清晰，甚至透徹，這透徹仿佛到人的心里去了。這樣的時候，我往往干脆放下漁具，坐在湖灘的青草地上，看遠方的山，想遠方的事情。平時望不見的小孤山、廬山，這時候能遠遠地清晰地望得見。我會想象從沒去過的小孤山和廬山，到底會是個什么樣子。我也會想象我能不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到達這些遠山。

這樣的雨天，心事想多了，難免要空著魚簍回家。有時候我只有在回去的路上，順手從路邊的水溝里撈起幾條“上水”魚回家。

這是下雨的時光。但我也觀察過，有雨卻沒下下來的時候，整個湖上是濕漉漉的，遠望有迷蒙的煙波。這一切在我后來的時候才知道，是一種叫做國畫的樣子。

就是這一場又一場春雨，讓一個湖邊少年懷上無名的鄉愁，從此無法釋懷。如今蝸居在城市的一隅，卻有漂泊的感覺；而記憶里漂在湖水之上的少年時光，卻是那樣的踏實和安穩。以至現在，要是下雨天，我一個人躺在床上聽外面的雨嘩嘩啦啦，內心卻是異常的安靜和純粹，總會夢見自己正躺在自家的小漁船里，飄搖在雨中的湖水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