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在福慶鄉牌坊村一社,小地名叫插秧壩。說是“壩”其實很不準確,西高東低坡勢緩一點的地方只有四十余畝,都被改成了稻田。插秧壩背靠黃色風化石質的山,石隙間艱難而頑強地長滿了青岡樹;左右向上的斜坡緊接百余丈高的絕壁,白色中間夾雜著蒼黑;前面是東方,山勢相對低一些,十里外的羅林山又孤峰突聳;一條落差很大的小溪自左后向右前繞過。每年我都喜歡回到這兒小住。在雞鳴狗叫聲中,時間好像慢得很,許多物事就在這緩慢中印在了我的腦海。
喂蠶
婆婆兩年前還養蠶。剛拿回的幼蠶如小螞蟻般大,遍體生著黑褐色的毛,婆婆叫它毛毛蠶,將它放在籮面兜里養。喂它的桑葉要在清晨或傍晚去摘,大約在上午9點前和下午4點半以后;中午摘的沒法用,婆婆說溫度高了,曬蔫了,沒營養。桑葉要摘最嫩的,切成碎米粒大,輕輕地撒上。蠶吃桑葉時頭一點一點的。沒兩天,蠶就不再吃桑葉,靜靜的,一動不動,這是它要眠了。婆婆先給蠶喂一張大桑葉,轉眼間,蠶就密密麻麻地伏在桑葉上,拿起桑葉,它們還在不停地蠕動,我每次看見都渾身癢癢的。婆婆連蠶帶桑葉放在準備好的干凈的簸箕蓋里,簸箕蓋先要用細籮篩灑石灰消毒,清理后還要在蠶上灑少量石灰。每眠一次,婆婆就要清一次蠶,將蠶屎、吃剩的桑葉渣清理掉,蠶屎桑葉渣被一些絲粘連著,婆婆說這是蠶眠的時候吐的絲。蠶屎又叫蠶沙,是墨綠色的顆粒。爺爺說,制作成蠶沙枕頭,能幫助人清涼解熱和降血壓。
婆婆說蠶要眠四次,每眠一次增加1齡。我發現蠶吃桑葉長得很迅速,體色逐漸轉成青白,體重和體積隨齡期增加而顯著增大,一條大蠶的體重是毛毛蠶的一萬倍左右。大蠶體型呈長圓筒形,由頭、胸、腹三部分構成,頭部灰褐色,胸部有3個環節,各有1對胸足;腹部10個環節,有4對腹足和1對尾足,第8腹節背面中央有1個尾角;第1胸節和第1至第8腹節體側各有1對氣門。蠶在手里軟軟的,不過,我可不敢拿。
蠶三眠后再也不用切葉子了,婆婆喂蠶時抓一大把葉子,手一抖,就將它們均勻地撒了出去。大蠶吃桑葉很猛,一天要喂五六次,這就需要很多桑葉。我最喜歡和婆婆去采桑葉。鄉村沒有專門的桑園,桑樹多在田邊地頭。好的桑樹桑干盤曲,枝嫩葉肥,可本地桑樹干細,枝長葉小,多結桑葚。我爬到桑樹上,茂盛的葉片都快將我掩住了,葉子的清香沁人心脾,每摘一片都有白色漿液流出。婆婆還給我講了個關于蠶的故事:從前,有一個女兒對她養的馬說,你要是能把我在外打工的父親接回來,我就嫁給你。后來她后悔了,殺了馬取了皮,馬皮突然飛起將女兒卷走了,父親在一棵大樹枝上發現了他們,女兒和馬皮同時化成了蠶……
蟬聲如琴,蛙聲如鼓。我順勢采摘身邊的紫紅桑葚,汁水將嘴唇與手指都染成紫紅的了。
油菜花地
爸爸有時將少許油菜花和蘋果切碎,放入果汁機攪拌成汁,再加檸檬汁和少許蜂蜜,制成美味的飲料,說是能預防高血壓、貧血和傷風??晌疫€是希望油菜花在田地里自由搖曳,搖曳成遍地金黃。
那是怎樣的一片黃啊!黃得純粹,黃得簡單,黃得招搖。本來地勢高低不平,可是這油菜花抹平了地埂的界限,在年幼的我看來,鋪天蓋地的都是金黃色,氣勢恢宏,撲面而來。我和瀟瀟躺在菜花叢里,天空高藍,少許白云流動,身邊彩蝶翩翩,蜜蜂嗡嗡,蟲子飛舞,陽光也金燦燦的。我們恨不得天天都來這兒,哪怕曬得跟油菜花兒一樣黃。油菜花瓣在輕風中落到了臉上,潤潤的,我心里也是潤潤的。我覺得自己成了油菜花瓣,或者是油菜花苗,全身都很輕很實在,像在不停地生著力氣。
我最喜歡長時間地站在菜花地旁。輕風拂過,大片油菜花此起彼伏,像在輕輕地訴說,又似在歡愉地歌唱,最能安撫人煩亂的思緒。細雨初停時,油菜花上掛著水珠,鮮艷明潤。少數長著小麥的田塊碧綠如玉,田埂邊開滿油菜花,像金黃的絲帶蜿蜒飄舞。我們就在這飄帶上奔跑,留下一串串銀鈴般的歡笑聲。
油菜花,油菜花地中的我們。油菜花地中的我們還小著吶,就像帶露的油菜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