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在金錢之上的烏托邦——日本近世町人的生活理想

摘 要：日本近世文學家井原西鶴在其“町人物”作品中完整地刻畫了町人的致富理想。然而，町人雖然可以追逐他們的黃金夢，但他們試圖改變身份地位的社會理想則根本無法實現，本文通過對町人階級的經濟地位和社會地位的分析，闡釋日本近世町人的生活理想只不過是一種建立在金錢之上的烏托邦。

關鍵詞：町人 生活理想 金錢之上 烏托邦

“色與金”，這是日本近世文學家井原西鶴創作的兩大主題。[1]主要以《好色一代男》、《好色五人女》、《好色一代女》構成的“好色物”創作的主題自然是“色”（好色，こうしよく）；而由《世間胸算用》、《日本永代藏》等構成的“町人物”系列則無疑表現了“金”這個大主題。如果說“好色物”系列通過“世之介”、“清十郎”等人物的塑造表現了近世町人的性愛理想，那么“町人物”中的作品則完整地刻畫了町人的致富理想和“黃金夢”。當然，在近世時代，作為一個畸形的階級（政治上處于奴從無權狀態），町人雖然可以追逐他們的黃金夢，但他們試圖改變身份地位的社會理想根本無法實現，說到底這不過是一種建立在金錢之上的烏托邦。

井原西鶴本人就是町人之一員，他三十歲之后才放下家業經營事務，專心于文學寫作，他是帶著深切的體驗、同情和洞見來書寫本階級的現實處境和歷史命運的。筆者做過初步統計，《町人物》兩部作品共十一卷五十個短篇故事，除數篇記述町人經營失敗的悲劇性故事外，其余各篇，哪怕是那些直接書寫富豪發財致富經歷、最樂觀向上的篇目也都是一種正反相映、悲喜同體的雙重敘事。比如，《日本永代藏》卷三第一篇《致富奇方煎法妙》，借兩代町人各自實現發財夢的經歷，從正面闡明了依靠“勤奮、節儉、敬業”發財致富的“奇方”，按理這是一篇頌揚町人成功業績的凱旋之歌，然而在故事的結尾，作家仍然寫到：“此公也懂得，始終如一地吝惜一輩子，積得富士山般的白銀，也只是武藏野的泥土；此身終必化為一縷青煙，莫如早早打點好老后的資糧，娛其晚年”，仍留下一種世事無常，人生如幻的余韻。

由“居住在城市里的手工業者和商人”組成的町人階層，在江戶時代可以說是幕府政權的寄生體，他們以“逐利為本”，崇拜金錢實屬正常。金錢成了町人衡量世事萬物的標準和最直接的生活目標。西鶴在《日本永代藏》開篇寫道：

“浮生只是一場夢幻，一霎時的一縷云煙，一死后還有什么呢？金銀簡直不如瓦礫，黃泉路上沒有它的用處。可是雖這么說，留將下來，畢竟有益于兒孫。細想起來，世上不拘什么愿望，其中仗憑金銀的威光而不能如愿以償的，普天之下唯有生老病死幾件事。除此而外再無其它。所以寶貴的再沒有勝過金銀的了。……所以說，一切迂遠的愿望，無妨拋開，經抄近道，各自勵精家業吧。……此乃是我國的風尚。”[2]

對于町人來說，黃金是最大的實在，被賦予了最炫目的光耀，然而金銀又是具有虛幻性的，因為它“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因此附著在金銀之上的理想便也沾染了幾分虛無，故而町人那些建立在金錢之上的“商業帝國”并不穩固，這使得他們對金錢的追逐更加執著、急迫和頑強。

町人建筑在金錢之上的理想首先是一種“私”的生存指向，即通過正當的經營與勞作，實現商賣隆盛、金銀豐裕、家和業旺等現世的大目標，進而博取俗世的榮耀與名位，為后代和世人樹立榜樣。這也是西鶴極熱衷書寫的一類町人成功的題材。什么“凡是不靠祖上遺產，仗憑一己的聰明才智掙起來的家財，購上五百貫銀子的叫做財主，購上一千貫以上銀子的叫富翁。從銀子的生息，恭喜大發財，可以說是遂了安富尊榮的祝愿了”[3]，什么“坂田街上，有家大行莊叫鐙屋的，以前只是個小小的客店，經營有術，近年逐漸興旺；招攬各地客商，成了北國頂大的糧棧，老板總左衛門之名無人不曉”[4]；什么“將這等斷頭木片，削成筷子，批發給蔬菜店，由是漸次發跡，在鐮倉河岸一帶出了名，稱為箸屋甚兵衛。……他到而今也年逾七十了，口腹之嗜，亦嘗芝浦的魚蝦，并去筑地的高寺里參禪，下來便在木引町園子里看看戲，晚來邀些棋友下棋；雪天開瓶試新茶，早放的水仙花，養在清水盆里，諸般雅趣，沒見他幾時哪里學來的。”[5]等等。在解決了生存問題，獲取立身之本和社會地位之后，町人階層總體上并不倡導對金銀財富的獨占和秘藏，他們一般是主張利他主義的，町人中不乏“由于主人的吝嗇而敗了家”的，所以倡行所謂“年輕時積聚錢財，年老時宜樂善好施，”“死后有余光，宛如立地成了佛，萬人羨慕”，——這是町人建立在金錢之上的理想的第二個層面。同時，町人雖然在政治上處于無權、從屬地位，卻擁有一種明晰宏闊的社會意識，尤望社會發達、國家隆盛，我們在井原西鶴《世間胸算用》的結尾看到這樣的描述：

“萬民皆羨慕在江戶經商。各行各業都在這里開設分店。海路舟載，陸路馬負而來的諸國貨色，聚集于行莊貨棧的，每天不下萬馱。但看此地，金銀真個如山如澤，……沿街支棚設攤，買賣應接不暇，，錢如流水，白銀如雪。悠然見富士山容，日本橋的人來人往，好似百千萬的車馬轔轔。船町的魚市，每天清早的利市錢不可勝計，本是四海之邦，港灣曲浦的魚鮮，真叫取之不竭……本町的綢緞布匹，五光十色的京染，大宅門兒派頭的細花紋樣，儼然一眼看到四季花，美香美色令人神往；傳馬町的絲棉，望如三吉野的群峰曙雪；黃昏燈籠連排，照得道路如晝，比及大年三十晚上，家家兒生意興隆，一夜千金。

……歲暮的酬贈：刀馬禮帖，春衫綢料，桶酒盤肴，裝潢歲燭，滿眼都是萬代長春之慶。家家戶戶的門前松，顯現千歲山麓之景，加之以常盤橋的旭日紅光，豐裕恬靜，普照在萬民身上，欣逢光天無翳之春，猗歟盛哉。”[6]

西鶴的小說是寫實的，也有現實的依據，但他將一個由金錢和商品筑成的“黃金之世”寫得如此真切、盛大和輝煌，終歸還是被他著上了幻想色彩。這與其說是一幅理想的社會圖景，莫如說是一個由金錢刺激而生發出來的的烏托邦幻境！

町人的金錢財富曾經是實在的，他們的經濟管理思想和倫理道德也完整且實用，[7]而面對近世政權的腐敗、社會的停滯，[8]他們的“理想”卻未免縹緲無著。

町人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金錢之上的，不管是錦衣玉食，還是歌舞俳句，乃至于在妓院里一擲千金，莫不以金錢為保障，而金錢的積累，除了機遇、幸運、勤儉經營、節用慎支外，別無他法。在強大的外力面前（自然災害、戰亂，乃至幕府的權利、法律限制和層層盤剝）這一切又顯得何其脆弱！唯因他們唯一能依靠的唯有金錢，唯因這金錢又過于難聚而易失，所以他們理想的根基顯得極不牢靠。所以我們即便在西鶴那些極為樂觀、自信的喜劇敘事中，也總能感受到幾分無常和悲憂。

這個問題也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認識，我們知道，近世的町人在政治上、法律上處于無權、從屬的地位（所謂“士農工商”四民之末），而用心用力于知識、藝術、文化的創造基本是西鶴去世之后的事情，所以在西鶴的時代，在西鶴的筆下，町人的寄托便是金錢，這是他們唯一可能并且被應許可以擁有的東西。于是形成了一種唯金銀至上、唯金錢是瞻（而不可有政治、社會、權力的奢望）的極端化心態，金銀正如“情色”，便被賦予了過多、過重的理想主義，一旦如此，便自然導致這金錢理想的烏托邦化。井原西鶴的《町人物》是被許多日本學者當作歷史、事實來解讀的，我們同樣可以將其作為一種遙遠的理想——烏托邦來解讀。

參考文獻：

[1]（日）加藤周一：《日本文學史序說》下冊，葉渭渠、唐月梅譯，昆侖出版社，1995年出版

[2]（日）井原西鶴：《井原西鶴選集》4頁，錢稻孫譯，上海書店2011年8月出版。

[3][4][5][6]同上注，6頁，41頁，46—47頁，189—191頁。

[7]參閱劉金才：《町人倫理思想研究——日本近代化動因新論》，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年出版。

[8]關于日本近世中期的政權腐敗和社會衰頹，可參閱韓東育《“八千天日記”中隱藏的近世日本》，載《歷史研究》2006年3期。

作者簡介：王雨，男，長春理工大學文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外國文學和比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