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后門買豬肉

“走后門”是物資緊缺年代使用頻率極高的一個詞，在《現代漢語詞典》中，“走后門”被解釋為“用托人情、行賄等不正當手段，通過內部關系達到某種目的”。20世紀70年代初，我便親身經歷了一件“走后門”的事情。

當時，我在四川北部的一個小火車站附近工作。豬肉要憑票供應，每個城鎮人口每月供應一市斤。這點肉有的人一次就能輕輕松松地吃完，所以得有計劃地吃肉，每周打一次牙祭，每次吃二兩五。那時，豬肉在人們眼里是非常珍貴的東西，我們不僅吃過瘟豬肉、母豬肉，甚至還偷偷把別人剛埋下地的死牛挖出來解饞。

在距火車站20多里遠的地方，有一個建峰公社，那里的供銷社有條不成文的規定，購買豬頭、豬舌、豬腰子、豬肚子以及豬蹄子和豬大腸等可以不要肉票。因此前去建峰公社買豬下水的人絡繹不絕，由于想買的人太多，一般人是買不到的。

一個趕場天，我打算去嘗試一次。臨行前，我把自己的想法給火車站的吳站長說了。吳站長跟我關系不錯，要我也幫他帶點。他隨手寫了一張紙條，大意是：

建峰供銷社×××：

我要豬頭1個，豬肝、豬腰2付，豬蹄子6根，豬肚子1個，豬舌2根。請托來人代回。

××火車站吳××

×月×日

吳站長寫得太匆忙，簡短的便條中還有兩個錯別字，如把“副”寫成了“付”，把“帶”寫成了“代”。我收下他這張條子，也沒多想究竟管不管用。第二天早晨，便背著背篼出發了。

建峰公社在車站外一條小河的對面，擺渡過河后有一條運煤的手扶拖拉機道相通。步行一兩個鐘頭即可到達。這天上午，我來到建峰場鎮上，發現一個農舍模樣的院壩正在殺豬。那里架有一口鍋，鍋里燒著渾濁的沸水。許多人都在旁邊幫忙，無非是想與屠宰工拉近關系，能買到好一點部位的肉或多買一點豬下水。屠宰工也十分樂意，站在一旁頤指氣使，只需動動眼和口。

我進到這個屠宰場時，豬已被人用尖刀捅死，旁邊是一個裝著豬血的木盆。有人正拿著一支打自行車胎的氣槍，將氣嘴塞在豬腳下一個用刀劃開的口子內，向豬身上打氣。不一會兒，這條豬便渾身鼓脹起來。他們一邊打氣，一邊還使用木棒敲打豬的全身，以使氣流充分流進去，讓豬皮與豬肉能分離，從而更好地煺豬毛。當豬鼓脹到極限時，幾個人便將它提到燒有沸水的鍋中，每個人拿一塊扁圓的鵝卵石用力地戳豬毛。圍在熱騰騰、臭烘烘鍋邊的有四五個人，再加上旁邊一些插不上手的，也分不清誰是專職的屠宰工，誰是為買豬肉而幫忙的業余屠宰工。大家七手八腳，卻配合默契，儼然是一條現代化的流水線。不一會兒的工夫，幾條滿是黑毛的大肥豬便被他們打理成了白白凈凈的煺毛豬。

接下來，由那位專職的屠宰工操起一把鋒利的殺豬刀，將豬肚子從中間剖開，再用手一一取出各種內臟，然后將豬頭、豬蹄子、豬尾等分割下來。在他用刀分割時，每一樣都有人馬上用手抓住，率先搶到的人便迅速用一條繩子系上，大約表明這是他已經預購的，別人不得染指。山區人憨實，如此簡單的標記，大家都恪守不渝。

就這樣，原本應由一個屠宰工完成的屠宰、分割工作，便自發地來了一大群人幫他完成。大約在上午10點左右，這一大群人簇擁著屠宰工，帶著殺好的幾頭豬，匆匆來到供銷社的柜臺前，讓一個男性營業員收秤。

此時，供銷社七八米長的柜臺外早已排起了一條長龍，差不多有二三十人。大家一個緊挨著一個，讓你根本無法插隊。看到這種情況，我趕緊擠到供銷社那位收貨的營業員面前，從排隊等候的人肩上把吳站長寫的條子遞給他，同時說：“這是火車站吳站長寫的條子。”

那位營業員一把抓過條子，看也未看一眼便放到身前的柜臺下，眼睛仍然瞅著秤桿繼續收他的秤。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吳站長的條子不起作用，看來今天買不到豬下水了。

我呆呆地站在柜臺外面，一時不知該怎么辦才好。那些貼著柜臺、一個緊挨著一個排隊的人，警惕地注視著我，生怕我插他們的位。后面還有人伸長脖子厲聲向我發出警告：“不許插位！”“到后面去排隊！”“莫那么不要臉！”

我站在原地不敢動彈。

那個男營業員收完了秤，馬上從柜臺下拿起吳站長的那張紙條，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去拿豬頭，猛聽得有人一聲大喝：“不行！那是我的！”顯然，男營業員拿了一個已經做了記號的豬頭。但那營業員的態度非常果斷，絲毫不為他的怒吼所動。接下來，又有一個人吼起來：“哪個敢！這是我的！”還有人拉著他自己拴的繩子，想從那男營業員手中把他的“戰利品”奪下來。然而，那位營業員態度異常堅決，果斷地拿下了吳站長條子上指定的所有豬肉和下水。整個過程只有幾分鐘。在這幾分鐘內，不停地聽見有人吼：“不得行！老子在這兒忙了一早晨！”“不得行！他是不是屁眼兒要大些！”但吼歸吼，他們眼看著那營業員把所有東西都塞給我，卻毫無辦法。

我工作單位附近的火車站是一個五等小站。據說鐵路上所有火車站按其大小和地段的重要程度分成五個等級，五等站就是鐵路上最小的火車站。處在兩山夾縫中的這個小火車站，一共只有三股鐵道。通常只有每站必停的慢車才在這里停靠兩三分鐘，其余的火車都是從這兒一晃而過。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五等小站的站長，不住在這里的人根本不知道他的權力有多大。據說有一次，當地的供銷社不知什么原因得罪了他，從此，這個地方的所有貨物既發不出去，也運不進來。因為這條鐵路是這個山區與外界聯系的唯一交通。這對供銷社的打擊無疑是致命的。到了最后，還是公社黨委書記親自帶著供銷社主任出面來向這位站長大人賠禮道歉，才把事情擱平。從此以后，吳站長的話在當地就成了圣旨，你想那個供銷社的營業員敢不執行嗎？這些都是我后來才知道的。

我不敢看站在柜臺外排隊的人，迅速拿著這些豬肉和下水，逃跑似地沖出了供銷社。

我不敢再趕場了，背著豬肉順著回車站的路急急奔走。我害怕后面有人追上來，奪走我背篼里的東西。我腳下的步子邁得很快，背篼在我背上隨著我走路的節奏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我的尾椎骨，我也顧不得了。我不時地扭過頭去，看看后面有沒有人追上來。

跑了一會兒，我又停下來，心想：這樣背著東西慌慌張張地跑，別人會不會懷疑我，把我當成小偷？于是，我又不敢跑了。但我跨出的步子絲毫也不敢放慢，兩只眼睛一直警惕地左顧右盼，尤其是在那些轉彎的地方，生怕有人突然一下子沖出來攔在我面前。

就這樣，我瞻前顧后，膽戰心驚地往回走，背上的幾十斤東西似乎沒有了重量。平時要走一兩個鐘頭的路程，這天我僅用了40多分鐘。直到最終來到車站下面的小河渡口邊，熟悉的火車站已近在眼前時，我才一屁股坐了下來。此時，我才覺得背上的東西沉重極了，我好像再也把它背不起來了。

（責編：王 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