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20日,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對原上海臨港經濟發展(集團)有限公司副總裁戴偉中受賄一案作出一審宣判:戴偉中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共計810余萬元,犯受賄罪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被判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同時判令違法所得予以追繳。
一個月后,也就是5月17日,戴偉中的妻子呂立晨也在一中院受審,公訴方指控呂受其丈夫的指使,收受他人賄賂的錢款共計791萬元。
戴偉中,40歲剛出頭就擔任臨港集團總裁助理,,一年后升任副總裁,案發前他才49歲,已是一個擁有碩士學位的副局級領導干部。他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罪惡深淵的?
讓人啼笑皆非的是,為了應付紀委的調查,戴偉中和行賄人一夜之間炮制11份虛假借款還款協議,以掩蓋其受賄行為。但調查人員還是識破了假象,這些借款協議反而成為查處他收受巨額賄賂的證據。
一開口就索要460萬元
2004年1月起,戴偉中先后擔任國有控股公司臨港集團總裁助理、副總裁,分管規劃建設、招商服務等工作;2004年2月起,戴偉中兼任臨港集團的子公司臨港建設董事長。
就在那一年,工程承包商朱某與戴偉中相識,朱要求戴偉中在其承接臨港集團的工程項目時提供幫助。而戴偉中也確實給他搭建了平臺,2004年至2010年間,朱某承接了臨港集團、臨港建設的多項工程項目,合同總價3.9億余元。而戴偉中的“付出”相應獲得了回報,2005年至2011年間,戴偉中共計收受朱某錢款800余萬元以及蘋果牌平板電腦、索尼牌筆記本電腦各2臺。
此外,戴偉中利用職務便利,為賈某承接臨港集團的工程項目提供幫助。2005年6月至2010年9月間,賈某承接了臨港集團的多項工程項目,合同總價2.3億余元。2009年8月至2010年底,戴偉中收受了賈某以戴偉中兒子出國費用等名義給予的美元2萬元(折合人民幣13萬余元)。
從表面上看,戴偉中和朱某之間的“交易”雖然案值巨大,但案情比較簡單。然而,細挖一下本案的案情,其實有很多犯罪細節未被世人所知。
據朱某證實,2004年,他跟戴偉中認識并逐漸熟悉后,私下要求戴在其承接臨港集團工程時給予幫助,戴表示同意。戴還要其找大的國有企業掛靠,把標書做好一點,這樣他好說話,幫忙更方便。朱某曾向戴偉中抱怨過臨港集團在支付工程款方面有拖欠情況,后來付款問題也得到了解決。從2004年開始,朱某在臨港集團承接了4億元左右的工程。
戴偉中幫了朱某那么大的一個忙,朱某自然心中有數,一個幾乎是明目張膽地伸手要錢,而另一個自然千方百計投桃報李。
2005年,戴偉中購買仁恒河濱花園27號某室房產時,戴跟朱某說他購房還缺點錢。說者有心,聽者自然“拎得清”,朱某當然明白戴的意思是要幫忙支付房款。
朱某當時的心理價位也就是幾十萬元,但他做夢也沒想到戴的胃口非常大,直接讓其支付460萬元的房款??紤]到以后承接臨港集團的工程還有求于戴,朱某就同意支付這筆巨款。
不過,朱某也留了一個心眼,他畢竟和戴不是很熟悉,所以采用銀行匯票的方式為戴支付房款。他想,如果用現金的話,萬一戴偉中調離工作崗位或者不承認這筆錢,以后承接工程就指望不到他了。
2006年,戴偉中購買仁恒河濱花園25號某室時,又暗示要朱某幫助支付300萬元。朱用了1張500萬元的銀行匯票幫戴支付了房款300萬元,另200萬元用于支付朱某自己所購同一小區房產的房款。
戴偉中在購買仁恒河濱花園27號某室的車位時,告訴朱錢款還未支付。朱用1張銀行支票為戴偉中支付了20萬元。
戴偉中身邊的“提款機”
判決書中顯示,關于戴偉中購買上述仁恒河濱花園25號和27號兩套房屋,戴在偵查階段供述了更詳細的犯罪情節。
2005年3月,他和朱某準備購買仁恒河濱花園房產,因為戴已經買了6套房產,就決定以妻子呂立晨和兒子的名義購買。當時房產市場火爆要搖號購買,戴通過搖號中簽獲得了購買權,朱某沒有中簽。在選定購買27號某室后,呂立晨和房產商簽訂了購房確認書,房產總價是480余萬元,并用戴的銀行卡刷卡支付了5萬元定金。
支付定金后,有一次戴和朱某見面時,朱問戴房款打算怎么支付,戴稱準備賣掉一套房子和一部分股票支付首付,其余部分辦理按揭貸款。朱某稱錢不夠他會幫忙的。2005年4月初,朱某陪呂立晨去房產公司,朱用一張460萬元的銀行票據幫助支付了460萬元房款。
2006年5月,戴偉中和朱某得知仁恒河濱花園又新開盤后,均想購買一套房產。2006年7月正式開盤時,已不需要通過搖號方式購買,戴偉中與呂立晨、朱某去了售樓處,戴選了25號某室,還是以呂立晨和兒子的名義購買,總價570余萬元。朱某問戴怎么支付25號某室的房款,戴說準備辦理按揭貸款,朱某稱還會幫忙的。付款那天是朱某陪呂立晨一起去的,朱用一張票據幫助支付了300萬元。
房屋到手后,戴偉中想將房屋租出去。仁恒河濱花園27號某室靠近馬路,位置不好,交房后戴偉中一家沒搬進去居住。一次他和朱某聊天時,朱某問房子怎么安排,戴說一直空關著。朱某說空關著太可惜,不如出租。
據朱某證實,當時戴偉中跟朱某說他與呂立晨比較忙,讓朱幫助出租該套房產。為辦出租手續,戴偉中把房產證等材料拿了過來,朱就讓其妻子張某去辦理出租事宜。
房子租出去后,朱某將這一消息告訴了戴偉中,并把租金數額以及房客的要求等告訴了戴,并問戴租金怎么處理,戴偉中讓朱先收著再說。后來,朱某用租金幫助支付了戴在仁恒河濱花園兩套房產的物業管理費。
一夜之間炮制11張借條
戴偉中和朱某之間的受賄行賄,盡管在兩個人之間私下交易,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他們的不法交易還是被紀委發現了。
為了逃避紀委的調查,戴偉中和朱某開始上演了瞞天過海之術。但即使如此,他在隱蔽轉移財產中還精確地計算著轉移成本。
2010年7月16日晚,朱某約戴偉中碰面后,戴擔心朱某支付780萬元的事會被查出來,就提出把780萬元還給朱某。方式是將仁恒河濱花園27號某室轉給朱某,將25號某室的300萬元還給朱。
之后的一個周末,戴偉中曾讓呂立晨、朱某夫婦一起到長寧區房產交易中心咨詢房產過戶事宜,但未能咨詢到。又過了一個星期,他和呂立晨以及朱某夫婦一起前往長寧區房產交易中心,該中心的人稱因房產購買時間不足5年,要繳納100余萬元的稅費。朱某覺得費用太高,因此沒有辦理過戶手續。
2010年8月份左右,戴偉中通過呂立晨的銀行賬戶一共支付了274萬余元到朱某妻子張某的銀行賬戶,用于歸還朱某支付的25號某室的購房款。
2010年底,戴偉中決定不把27號某室過戶給朱某了。經其計算,朱某支付的780萬元連本帶利加上房價上漲因素,要還給朱985萬元左右,其這樣做是想通過還錢的過程,使780萬元看上去是戴向朱某借的。到2011年2月,包括之前支付的274萬余元,984萬余元全部通過呂立晨的銀行賬戶劃到了張某的銀行賬戶。
朱某收到984萬余元后,多次講這件事他會記住的,意思就是等事情過后會再把錢還過來。
僅僅轉移財產還不夠,戴偉中和朱某還訂立了攻守同盟。
朱某證實:2011年2月18日,他與妻子張某兩人來到戴偉中家。戴偉中明確:對于朱支付的780萬元房款及車位款,如果有人調查,要說成是借款;2007年3月呂立晨轉至張某賬戶的19萬余元過戶費用,要說成是戴用于歸還780萬元的錢款。然后,戴偉中拿出一疊他事先打印好的借條、協議讓朱某、張某、呂立晨簽字,并且囑咐簽字時用不同的筆。
朱某還證實,戴偉中說過985萬元的計算方法,但其一直沒有搞清楚。協議包括第一套房產460萬元的借款協議,第二套房產300萬元的借款協議、第一套房產轉讓協議以及19萬余元的收條等。戴偉中稱有了共計11張假的協議、借條等,就可以應付調查,而且關照如有人調查,一定要說這些借條、協議都是當時簽好的。
朱某的說法獲得了戴偉中妻子呂立晨的證實,呂稱,2011年2月,朱某夫婦到她家中,戴偉中拿出不少協議,讓她和朱某夫妻分別在這些協議上簽字。她按照戴偉中的安排在這些協議上簽了姓名與日期,戴還要其用不同的筆簽字。協議上的簽訂日期都是不一樣的,有的是2005年、2006年,有的是當天的日期。
呂立晨在法庭上對借款協議、借條、收條等進行了辨認,并確認:除一份簽訂日期為2010年8月16日的還款收條不能確定系2010年8月16日簽訂還是2011年2月18日補簽外,其他的協議、借條、收條等均系2011年2月18日當天簽訂,協議內容是虛假的。
法院:已構成受賄罪
戴偉中與朱某約定,準備接受調查時“沉著應付、對答如流”。
報道稱,戴偉中自信這幾招足以成為自己的“護身符”,他與朱某約定,準備接受調查時“沉著應付、對答如流”。但他沒有想到,在檢察官面前,這些看似無懈可擊的“高招”,只幾個回合便成了畫蛇添足的“敗筆”。經司法鑒定和其他證據佐證,這11份虛假借款協議、借條反而進一步驗證了戴偉中收受巨額賄賂并費盡心機掩蓋犯罪的事實。
在法庭上,戴偉中在接受調查過程中,承認“有一些房子沒有填報”。庭審時還透露,在2010年之前,戴偉中位于浦城路、肇嘉浜路以及仁恒河濱花園的多套房子沒有申報。
至于這樣做的原因,戴偉中辯稱,房產過多擔心影響不好,引發別人嫉妒,而同時因為一些房產交房時間過晚而沒能“及時申報”?!叭绻脑挘医裉炀筒蛔谶@里了。”戴偉中以此為借口,為自己 “沒有申報”開脫。
對這一說法,公訴人當即予以了駁斥,“房產的交房時間要早于2010年,而房產未申報是嚴重的違紀行為”。與此同時,朱某掛靠多家公司,在臨港集團的相關項目中,順利接手了該集團在灘涂改造以及地面設施等16項工程。根據施工合同書上的相關條款,工程金額達到了3.6億元。
在法庭上,關于朱某為戴偉中支付的購房款780萬元應認定為正常借款還是受賄款,成為雙方爭論的焦點。
戴偉中及辯護人提出,朱某為戴偉中支付的購房款780萬元應認定為正常借款。
但法院認為,應當認定為受賄款。主要理由是:被告人戴偉中在偵查階段的多次供述證明,相關借條、收條、房產轉讓協議等系戴偉中在辦案機關調查期間偽造并安排朱某、呂立晨、張某補簽,相關協議內容是虛假的,協議日期系倒簽,戴偉中收受朱某的780萬元系受賄款。證人朱某、呂立晨、張某的證言,司法鑒定意見書等證據與戴偉中的供述內容能相互印證。
法院認為,被告人戴偉中利用國家工作人員的職務便利,為他人謀取利益,非法收受他人財物共計810余萬元,其行為已構成受賄罪。戴偉中能如實供述辦案機關尚未掌握的部分受賄事實,本案贓款已全部追繳,在量刑時酌情予以考慮。據此,為維護國家的廉政建設制度,根據《刑法》之規定,法院判決戴偉中犯受賄罪,判處其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并處沒收個人全部財產。
妻子參與串供受賄791萬
呂立晨是戴偉中的妻子,案發前是上海醫藥分銷控股有限公司延東分公司職員。她因涉嫌受賄罪于2011年10月24日經市檢察院一分院決定刑事拘留,同年11月7日經市檢察院批準被執行逮捕。日前,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呂立晨受賄一案。
此案由市檢察院一分院反貪污賄賂局偵查終結,并以呂立晨涉嫌受賄罪于2012年1月4日移送審查起訴。經依法審查查明: 2004年至2011年間,被告人呂立晨明知丈夫戴偉中利用擔任臨港集團副總裁和臨港建設法定代表人、董事長并分管規劃、基建、工程等職務便利,為他人在工程建設中謀取利益,仍受其指使收受他人賄賂的錢款共計791萬元。
2010年7月前后,戴偉中、呂立晨夫婦在獲知被舉報后,與他人串供偽造證據以應付辦案機關調查。
市檢察院一分院認為,被告人呂立晨的行為涉嫌受賄罪,應當追究其刑事責任,但鑒于其在共同犯罪中系同犯,建議適當從輕處罰。
法院將擇日宣判。
觀點
打破官商利益鏈還須制度先行
戴偉中受賄案現在已落槌了,這把法槌不但敲在法庭上,“咚咚”有聲,其實也敲在眾多掌握手中權力的官員心里。這起案件告訴我們,在法律面前不要有任何的僥幸,不搞任何的瞞天過海之術,否則,人在做,天在看,隨著國家反腐力度的加大,總有一天會露出馬腳。
在這起案件中,戴偉中的胃口不可謂不大。從2004年開始,在戴偉中的牽線搭橋下,承包商朱某在臨港集團承接了4億元左右的工程,在朱某看來,能拿到這塊“大蛋糕”,應該要對戴有所表示。從朱某的角度來說,他幫忙戴偉中支付房款也就是幾十萬元,但他沒想到戴的胃口那么大,一開口就要四五百萬元,人心不足蛇吞象,在一項工程中官員能如此明目張膽地伸手要這么多錢的現象是不多的,況且兩人當時的關系還不是很熟。所以,我想,貪婪使人墮落,清廉是從政的基石,如果一個人對財富、對誘惑沒有足夠的抵抗力,那必將使自己走向人生的毀滅之路。
在權力的運作中,確實有一些承包商(比如朱某、賈某)要求戴偉中在其承接臨港集團的工程項目時提供幫助,而如果在招標過程中能實現“陽光普照”的話,就不會出現暗箱操作的現象,也不會出現幫人暗箱操作的現象。比如,戴偉中曾叮囑承包商朱某,要找大的國有企業掛靠,把標書做好一點,這樣他好說話,幫忙更方便。從這句話看出,一項工程從立項開始到招標到最終決定“花落誰家”,官員、承包商等形成了一條利益鏈,相互之間給予了“無微不至的照顧”,我們的招標制度就這樣成了擺設。
在獲知自己的不法行為有可能敗露的時候,戴偉中“困獸猶斗”,企圖作最后的掙扎,和朱某一起,兩家人家制作了多份虛假借款協議、借條,以掩蓋真實的行受賄行為。其實,假的永遠是假的,現代的技偵手段早已不是停留在僅用肉眼觀察上,資金來往的痕跡、借條的筆跡鑒定,都能讓不法分子現出原形。所以,有著碩士學位的戴偉中抱著這樣的僥幸心理,其實是很幼稚的。
在戴偉中受賄案宣判后,辦案檢察官點評這起案件時就指出,戴偉中“落馬”的教訓警示我們:黨員領導干部只有筑牢拒腐防變的思想防線,才可能抵制住貪婪的誘惑。滋生腐敗最先突破的是廉潔自律這道防線。因此,保持清廉必須固守廉潔自律這條底線。
(作者系上海法治報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