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車上的秘密

我是一個出租車司機，每天在相同的街道與不同的人擦肩而過。有時我會遇見一些秘密，有時也會身不由己地成為秘密的一部分。

48先生和21小姐

“48”代表的是從香草舍公寓到百花苑小區(qū)之間的車程，也是一個總穿阿瑪尼西裝的中年男子。

第一次遇見他，是在百花苑小區(qū)門口。他要去的地方叫香草舍公寓，停表的時候，車資48元。他拿出一張50元遞給我:“不用找了。”我道了謝，正要離開時他叫住了我:“這地方太偏，晚上很難叫到車，你要是愿意就留個電話。”晚上生意清淡，有人訂車當然巴不得，我高興地遞上一張訂車卡。

此后，每周總有兩三次，在晚上12點前后，他會給我打電話，讓我接送他。為了保住這張長期飯票，我也總是準備好兩塊零錢，預備著給他找零。48先生很快發(fā)現(xiàn)了我不貪小便宜的優(yōu)點，于是慷慨地給我介紹了另一個客人——香草舍的21小姐。48先生讓我每天早上送21小姐上班。

從香草舍到21小姐上班的地方是21塊錢的車程，她總是只給我20塊錢車資，但我對此并不介意，她的漂亮不能不讓我忘記她的小氣。她總是穿夏奈爾的套裝，用路易威登的手袋——這些奢侈品，不是任何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人可以輕松擁有的。很顯然，21小姐和48先生之間是情人關系。

人總是愛做夢，越是不能擁有的東西越是存了奢望之心。就像我，明知道這樣的美麗于我不過是一種昂貴的奢侈品，但面對21小姐時我卻還是管不住自己想入非非的心。每次送她上班的路上，我都會沒話找話地盡量和她多說幾句話。

可能是我的熱情打動了她，有一天早上剛上車，她就大方地遞給我50塊錢:“今天的車錢。不用找了，每天都少給你一塊錢，多出來的算是補給你的。”我笑笑收下錢，問了她一個在心里藏了很久的問題:“打車的都是窮人。像你，還有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先生，你們這樣的有錢人應該都有自己的車才對，怎么還長期打車呢?”

這只是一個最普通的問題，但一瞬間，她的臉上卻掠過一絲陰霾:“你是說鄭昊吧。他的確是有錢人，分公司都開到美國了，但我并不是。若是他哪天不愿意了，別說自己有車，我恐怕連打車也不能了。”沉默良久她才又告訴我，說鄭昊本來是有一輛奔馳的，只是一年前帶妻子去外地時，在高速路上出了車禍，所以自那以后他就再也不開車了。

臨下車前，她忽然問我:“說老實話，你是不是打心眼里瞧不上我這樣的女人?”“絕對沒有。你選擇這樣的生活，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看鄭先生對你挺認真的，你別對自己這么沒信心。”

她目不轉睛地看了我很久，輕噓一口氣:“謝謝你。我叫琳娜，改天有空出來喝一杯。”

9度酒吧

原以為琳娜只是同我客套一句，沒想到一個星期后的晚上8點鐘她竟真的打電話給我了:“我在9度酒吧。有空嗎，能過來陪陪我?”

我趕到時，琳娜正在臨窗的一個角落里自斟自飲。一見到我，她就開門見山地問道:“如果，我離開他，你會不會要我?”

我一愣，分不清她到底說的是真話還是醉話。一時之間，無數(shù)個念頭在心里閃過，張了張口，卻只說了一句:“你喝多了，這么嚴肅的事情咱們改天再談，好嗎?”

琳娜的臉上頓時涌出兩行淚來:“原來你在心底里還是看不起我這樣的女人，你對我的喜歡和其他的男人并沒有什么兩樣……”

我心里一痛:“我是喜歡你，而且是打心眼里喜歡，但我只是個開出租車的，你跟著我只能過窮日子。”

聽完我的解釋，琳娜終于不再哭泣。她的手慢慢覆在我的手上，冰涼而溫柔:“剛畢業(yè)，我就在鄭昊的公司里上班了。兩年前我媽重病，需要一大筆錢，是鄭昊主動幫了我。媽媽病好之后，恰好遇上鄭昊與妻子鬧離婚，心情很糟，為了安慰他，也是為了報答他，我就和他在一起了。曾經(jīng)我也做過夢，想著等鄭昊和妻子離婚后名正言順地嫁給他。可是現(xiàn)在，鄭昊已經(jīng)和妻子和好了，我的夢也該醒了……可是有過這樣一段經(jīng)歷之后，還有誰會要我呢?”

琳娜的經(jīng)歷深深打動了我，我不禁握緊了她的手:“我要你，只要你愿意。”

琳娜看看我，偎過來，輕輕地在我耳邊說，她一直有個愿望，就是在鄭昊家的床上過一夜，因為那張床代表著女主人的身份。她已經(jīng)不能向鄭昊要一個名分，就希望能在形式上給自己一次滿足的機會，但鄭昊總是不肯。這幾天鄭昊帶妻子去外地了，家里沒人。

“我們?nèi)グ倩ㄔ钒伞＝裢恚乙蔀槟愕呐?”

這個想法真的很瘋狂，我覺得十分不妥。正在遲疑間，琳娜從手袋里取出一串用真絲手絹包著的鑰匙放到我的手里:“這是鄭昊家的鑰匙，他上次走時落在了我那里，現(xiàn)在我把鑰匙交給你，你就是我的主人。”

一串鑰匙也要用真絲手絹包著，看來琳娜對這件事真的很上心。我本來還想再勸勸她的，但見此情景，卻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午夜1點鐘的兇殺案

直到離開鄭昊家，我都覺得自己與琳娜之間是一次貨真價實的偷情，這樣的感覺讓我有點兒遺憾。

正在這時，手機響了。是鄭昊，他讓我11點半去機場接他。看看時間，還不到11點，我就先送了琳娜回香草舍，這才去機場接鄭昊。

可能是剛和琳娜在鄭昊的家里偷偷摸摸地纏綿過，所以當他與妻子坐上我的車后，一路上我都如坐針氈如芒在背。好不容易挨到百花苑小區(qū)，等他們夫妻下了車正要離開時，鄭昊卻一回頭叫住了我:“還得麻煩你等我一會兒。美國分公司出了點兒事情，我得馬上回辦公室處理一下。我上樓換身衣服，馬上就下來。”

“半夜了，還有公事要處理?”我有點兒不耐煩。

鄭昊笑著遞給我一瓶可樂:“都是時差給鬧的，咱們現(xiàn)在是半夜，可美國那邊是白天。你先喝口可樂，我馬上就下來。”我只好一邊喝可樂一邊等著鄭昊。可能是太累了吧，一陣倦意襲來，我竟然迷迷糊糊地睡著了。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我抬頭一看，不禁大吃一驚:天哪，我的車為什么竟會陷在郊外的一攤爛泥潭里?正在我百思不得其解時，有三輛警車包圍了我。

我因涉嫌殺人被捕了。

報警的人是鄭昊。他告訴警察自己和妻子連夜從外地趕回來，坐我的車回家后妻子在家休息，他因為要處理美國分公司的事情，就回辦公室和同事開會到天亮。誰知早晨回家，他卻發(fā)現(xiàn)家里的防盜門是開著的，而妻子已經(jīng)被人扼死在床上，房間里也被人翻得亂七八糟。鄭昊說他經(jīng)常包我的車，我對他家的情況最熟悉。更重要的是，他發(fā)現(xiàn)自己把家門的鑰匙丟了，他懷疑是昨晚給我付錢時落在了我的車上。根據(jù)鄭昊提供的線索，警方第一時間調查了我。交通監(jiān)測顯示，凌晨1點鐘，我的車沿著百花苑小區(qū)門前的路向東開去，一路超速，還闖了幾次紅燈，直到駛出監(jiān)測區(qū)也沒有減過速。警方于是沿路搜索，直到在郊外的爛泥潭里將我抓獲。經(jīng)過搜索，警察果然在我身上找到了鄭昊丟失的鑰匙，而且鄭昊家失竊的8萬多現(xiàn)金以及一些名貴首飾也都在我的車上找到了。

中午，尸檢報告出來了。報告顯示，死者大約死于凌晨12點半到1點鐘之間，生前曾與人有過性行為。死者體內(nèi)的殘留體液竟然是我的。

很明顯，我被人設計了。

我反反復復地接受問訊，將前一天發(fā)生的所有事情都向警方作了交代，但警方向琳娜調查取證時，她并不承認和我去過鄭昊家，更不承認和我上過床。而且我說鑰匙是琳娜交給我的，但鑰匙上只有我的指紋，并沒有她的。

我所說的一切，沒有一條能站得住腳，我越是解釋嫌疑越大。

就在我陷入絕望的時候，警方卻釋放了我。

警方找到了真兇。

一只白手套

鄭昊想殺妻已經(jīng)很久了。

他所經(jīng)營的公司其實是妻子的家族產(chǎn)業(yè)，掌握財富的人是他的妻子。除非妻子死了，否則，他永遠也不能成為真正的有錢人。他雖然與琳娜有了婚外私情，卻不能和妻子離婚。

他想置妻子于死地。

一年前的那起車禍是他有意而為，但車毀了，人卻未亡。他不得不重新布局。而我，就是他在這一局中最重要的一個道具。

鄭昊讓琳娜勾引我，在床上拿到我的體液，爾后親手給了我放入麻醉劑的可樂。在我昏睡后，他先回家殺了妻子，又從衛(wèi)生間的垃圾桶里找到了琳娜放在那里的我用過的那只安全套，將我的體液放進他妻子的體內(nèi)，將家偽裝成遭竊的樣子。下樓回到我的車上，他將昏睡的我移到后排座上，親自駕車，有意超速，闖紅燈，一路狂奔，將車開到郊外他早就選好的爛泥潭后將我移回駕駛座，這才急急趕回辦公室，給自己找了一個不在場證據(jù)。

但是他百密一疏，忽略了他給我的可樂是放過藥的，所以當法醫(yī)提取我的體液做檢驗時，查出我體內(nèi)殘留的麻醉劑成分。殘留在死者體內(nèi)的體液雖然也是我的，但卻是不含麻醉劑的，所以，我與死者的性行為很顯然是被人栽贓的。那么我入室盜竊、強奸殺人的行為，也就很有可能是經(jīng)過精心設計的假象。

但這一切只是推斷，法律講的是證據(jù)，真正證明我清白的卻是一只手套。

為了不在方向盤上留下指紋，鄭昊在開我的車時特意戴了一副白手套。沿路的交通監(jiān)測雖然照不到開車人的臉，卻照到了一雙戴著白手套的手。鄭昊在搬移昏睡的我時，慌亂中沒有覺察將一只手套壓在了我的身下。經(jīng)過檢驗，那只手套上殘留的汗液是鄭昊的。當我走出公安局大門的時候，琳娜正被兩個警察押著走進來。作為鄭昊的同謀，她被捕了。看到她時，我的心里又是一痛，原來她所謂的愛情竟是一支浸過劇毒的箭。

如今，我依然開著出租車在這個城市穿行，不分晝夜地疲憊。

車輪碾過白天與夜晚，后座上的秘密不停變換，我從方向盤后窺視一切，卻面無表情。有時我會記住他們，但更多的時候，我所關心的只是計價器上的阿拉伯數(shù)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