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宗教情懷?
宗教情懷可以是對神的敬仰,對經文規範的遵從;它可以是祭拜山川大地,對每一株草木存敬畏之心, 它可以是放下屠刀,可以是從憐愛腳下每一隻小螞蟻的身軀開始;說穿了,宗教情懷不同於宗教。它是心中一閃而過的星火,你希望在世俗之上去探索頭頂的星空,追尋心靈的慰藉。
大銀幕是人類社會科學與精神的混血產品。通過它,有多少宗教的靈光被我們窺視?它們之中除了書寫宗教故事,更多的是書寫宗教的精神,它們的意義,以及它們如何滲透到地球的社會活動中,在人心深處紮根開花。
回頭是拉摩西斯浩浩蕩蕩的追兵,眼前是一望無垠波濤翻滾的紅海,已經滿面憔悴衣衫襤褸的希伯來人終于露出絕望的神情: 我們注定要葬身于此嗎?為什么要和你一起逃出來呢?在埃及做苦力雖然難熬,但畢竟還能保命啊!承受著眾人或憤怒、或質疑、或悲傷的目光,摩西只是平靜地走到岸邊,用權杖指向紅海:沒想到,神跡出現了!剛才還被視為天塹的紅海現在卻被不知名的力量一分為二;波浪直直地沖向天空,形成兩堵莊嚴而具有庇護力的海之“墻”……
這是《圣經·舊約》中最震撼的一幕場景,也被導演奧托·普雷明格搬到了他1960年拍攝的表現以色列建國歷程的電影中。自20世紀中葉以來,“宗教”首先作為一種題材、其次作為一種主題或情懷、最后作為一種隱喻先后出現在不同類型的影片中——它們可以籠統地被稱為“宗教電影”。
雖然表現基督教的電影堪稱宗教電影最為龐大的分支,但縱觀在世界影壇,有不少國家和民族正在努力創造著屬于自己信仰體系的、“非主流”的影像。宗教電影不只是講述某一流脈的影片,事實上,有多少種宗教、就有多少種表達這個體系中各種故事的影片。人們更愿意把涉及宗教典故與宗教人物的電影模糊地加上一個共同的標簽:宗教電影。
寓流行于嚴肅
“上帝說要有光,于是有了光。”在科學家還在為世界起源而煩惱的時候,幾千年前的宗教社會就給出了一個又單純又復雜的解釋,隨之而來的“上帝”、“造物主”也成為文學和電影中反復出現的形象。直到現在,“宗教”還是個相對敏感的主題;哪怕到了電影世界,所謂的“宗教片”仍然充滿了難以言說的魔力:這也難怪懸疑片大師希區柯克會以格外虔誠而低調的態度拍出《懺情記》這樣融入了嚴肅宗教元素的“通俗”電影——或許在宗教面前,人類原本就是渺小的仆從。
無論你承認或否認,世界三大宗教(基督教、伊斯蘭教與佛教)深刻地影響著大部分地球人的思維方式;這些人又通過汲取故事的精髓,將之傳播到更為廣泛的范圍。這種綿延傳承的方式從宗教創始以來就如此,電影只不過是以現代光影手段所打造出來的、更為摩登的傳播形式而已。因此,曾經有哪些傳頌的典故,依然會被傳頌;曾經有哪些被唾棄的罪惡,依然會被唾棄。
通常,宗教典故故事更曲折離奇,宗教人物片則可能更符合實情。但顯而易見的是:前者容易勾起引人入勝的戲劇沖突,充滿情節張力;而后者往往成為抒情寓志的文藝片。只不過,既然選擇看宗教電影,就要做好一坐兩小時如入定似的打算:畢竟宗教本來就藏有宏大深重的命題,即使演化開去也足夠漫長而意味深遠了。
有趣的是,世事無絕對,所謂“經典”仿佛就是為了顛覆規則而誕生的:比如一部七十年代生人非常熟悉的影片《達摩祖師》,由一個個生動有趣、發人深省的“段子”串起了主人公的形象:智慧、淡定又勇敢的祖師由此給人們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與此比肩的另一部影片《少林寺》同樣講述了佛門凈地發生的故事,雖然這部片子與我們通常意義上的“宗教片”大相徑庭——比如它包含了精彩的拳腳功夫、英俊帥氣的主角等流行元素——但仍然傳遞出忍耐與反抗、有為與不為的佛教精義。
步入現代,宗教電影在世界各國不但沒有減弱,反而愈發成為主宰的話題。宗教帶給人的靈光不斷成為電影的主題,比如印度傳記片《阿育王》,反應十字軍東征歷史的《天國王朝》,金基德的《春去春又回》等等。這些片子既有娛樂片因子,又充滿了宗教智慧。比如電影大師宗薩蔣揚欽哲卻吉嘉措拍攝的影片《高山上的世界杯》,講述喜馬拉雅山中一群小喇嘛看法國世界杯的故事。片中高山上純凈的童真佛性和世俗的狂歡融合在一起,給人以無限啟迪。其中一段小喇嘛和老喇嘛的對話更是被稱為經典:
大師兄:管教喇嘛很困難,尤其現在。
老住持:為什么尤其現在?
大師兄:因為在打世界杯足球賽。
老住持:那是什么?
大師兄:兩個文明國家爭奪一個球。
老住持:你這是開玩笑。那就有暴力咯?
大師兄:有時候有。
老住持:跟性有關系嗎?
大師兄:放心!跟性無關。
老住持:你怎么知道這些事的?
(大師兄尷尬地笑。他是通過雜志看到的。)
老住持:幾點打仗?
大師兄:打什么仗?
老住持:兩個國家為一個球打仗。
大師兄:喔,那個啊,我想大概午夜左右。
老住持:這時間打真奇怪。
老住持:贏了能得到什么?
大師兄:一個杯子。
老住持(若有所思地):一個杯子......
在這些片子里,宗教是那么可親又天真,就像清泉一樣幻化在熒幕上,告訴人們宗教的情懷既可以來自于遠古,也可以在我們身邊舉手投足之間。
寬恕V.S隱忍
宗教史是一部經過取舍的世界史,表達著導演所理解的宗教里強烈的世界觀,然而歸根結底不過兩個命題:性本善或性本惡。
崇尚性本善的導演們的電影往往將電影歸于寬恕,在人心彷徨無定之時,人們尋求心靈的安寧,宗教由此深入人心。所以,“寬恕系”的宗教電影往往以佛教、禪宗這樣講求內心平和的教派相關聯。這類型的宗教電影往往有著唯美的畫面,舒緩的情節與飄忽的音樂,一如安撫心靈的一劑良藥,構成佛教慈悲為懷的外在表現。
相比之下,背著“原罪”而來的西方宗教導演往往沒有這么溫存,他們更像醫生,以手中的劇本和攝影機當作刀來解析那些傳頌了千百年的宗教故事。這些宗教片往往有著慘烈而殘酷的個性特征。其中,從未平息過的沖突更是充滿爭議又不能忽略的宗教電影“基因”之一。《耶穌受難記》真實地記錄了耶穌基督一生中最后的12個小時,那是他在耶路撒冷受難的一天,也是他化身人類所遭受到的最殘酷最痛苦的折磨,直到他生命的消逝。面對讓人震撼不敢直視的受刑場景,曾執導過《勇敢的心》的導演梅爾·吉布森奉獻了最大的誠意:“我喜歡拍攝耶穌受難的實質,完完全全忠于歷史。基督被重重地鞭打,背負十字架前進,手腳被釘上十字架,這才是真實的感染力。”
懲罰與寬恕、苛責與仁慈、理性與信仰,這些要素如同雙胞胎兄弟一樣與宗教電影如影隨形。加拿大影片《焦土之城》帶著希臘悲劇式的調子:一個異教徒家庭出生的女子為了宗教和孩子進行復仇,最后竟發現上蒼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與耶穌受難最后卻原諒了民眾一樣,這部片子里核心的理念依然是“寬恕”——這個觀點也始終貫穿在導演瓦基迪·穆阿瓦德的世界中。只是相對于佛教,基督教中的“寬恕”先在地染上了濃烈的色彩,絕不輕盈、絕不超越,而是一種難以言說的隱忍。但無論如何,宗教會帶來強大且有如詩歌一般美好的生命契約,尤其是當你的求生意識異常強烈的時候,可能會爆發出的不可思議且詭異的能量——這就是宗教的力量,也是宗教片中最打動人心的地方。
投入一場夢幻儀式
涉及意識形態的宗教電影中有大部分因為種種原因沒有辦法在大銀幕看見,但全球宗教電影依然以蓬勃的發展之勢成為一個重要流脈,其中以宗教故事為框架的宗教片是當仁不讓的主流。而值得欣喜的是,隨著人類對于自身和周圍世界反思的不斷深入,有更多更為尖銳與犀利的結構主義宗教電影涌現,為這一流脈帶來別樣的面貌。
當然,宗教電影的“百花齊放”似乎與宗教本身表面平和實則瘋狂的特質無法脫開關系。在影片《耶穌受難記》開拍前,導演梅爾·吉布森請來一位加拿大神父主持為劇組人員舉行的彌撒儀式。不出所料,在影片完成之后,本片的很多演員和劇組人員都改信天主教。更讓人嘆為觀止的是,在首映式上,一位來自堪薩斯州的56歲廣告商佩吉·斯科特因不堪耶穌受刑的畫面而心臟病突發,最后死在醫院。
不同于《耶穌受難記》的“水到渠成”,另一部斬獲11項奧斯卡大獎的宗教電影《賓虛》則在一開始遭遇了曲折:男主角查爾斯·赫斯頓曾拒絕扮演片中的賓虛,因為他是個無神論者,而且不喜歡暴力。導演威廉·惠勒為了打造真實的海戰場景,決定制造出以假亂真的古羅馬時期戰船,于是制片方找到了一位終生致力于研究古羅馬造船技術的專家。然而當米高梅的工程師看到設計圖紙時,直呼:“太重了!肯定會沉的!”不出所料,大船果然被海浪推倒;最后只好將大船放進池塘中拍攝。而棕色的池水與海水大相徑庭,神奇的劇組又一位化學家負責將池水染藍。在拍攝戰斗場面時,一位臨時演員墜入水中,全身也被染成了藍色。
值得一提的是,并不是每一位宗教電影的導演都是宗教信徒,然而在思考電影的過程中,宗教卻能給他們不可思議的靈感。《馬太福音》的導演皮埃爾·保羅·帕索里尼曾有一次滯留在圣方濟各的故鄉阿西西,在旅館打發時間時找到一本福音書,并“一口氣讀完了”。他在回憶錄中寫道:“我立刻產生了拍一部電影的念頭,這讓其他的工作安排完全拋諸腦后了。”
其實,制作或者欣賞一部電影,本身就是在體驗一種“夢幻般的文化儀式”,這近乎于一種沒有教義的宗教。電影中的宗教文化,宗教中的電影制作,相輔相成無法剝離形成了這種讓人無法抗拒的懲罰與寬恕。我們不能說不了解宗教就完全不能了解電影,但電影中的宗教文化,確實可以將我們帶上一條路——一條通向光影世界的信仰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