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壯:
1982年畢業于華東師大歷史系,1984年考入華東師大中國史學所讀研。1987年研究生畢業后,任職于上海社會科學院宗教研究所。主要從事伊斯蘭教、當代宗教和宗教史的研究。2002年獲研究員職稱,現為中國宗教學會理事、上海市宗教學會理事、上海市宗教學會秘書長。
周斌:
1982年畢業于復旦大學中文系,文學碩士。現任復旦大學電影藝術研究中心主任,中文系教授,影視文學、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博導;系中國電影家協會會員,中國電影評論學會理事,中國臺港電影研究會理事,上海電影家協會理事。
陳引馳:
1988年畢業于復旦大學中文系;1993年畢業于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研究所,獲文學博士學位;現任復旦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導,復旦中國古代文學研究中心教授,
晏可佳:
1988年復旦研究生畢業。現供職于上海社科院宗教研究所。翻譯著作有米爾恰·伊利亞德《宗教思想史》《池田大作:一個歷史學家的宗教觀》等。
晏老師,請問您覺得電影借殼宗教應當遵循怎樣的規律?如果宗教僅僅是電影人的調味品,而不是真正去探索宗教意義,這樣您能接受嗎?
晏可佳:我們現在討論電影藝術中的宗教,更多應該考慮怎么傳達宗教的理念,而不是真實完整反映某些地域的宗教文化。如果真正要讓宗教和電影的結合能推動電影的發展,并且考慮到電影的責任感的話,我們更應該考慮宗教的理念是否還有現實意義。
我認為在電影明星和牧師之間二選一,應該請電影明星而不是牧師。現在人們崇拜電影、電影明星、電影故事已經不亞于古時候的人去崇拜宗教領袖或者精神法師。現在世俗社會的電影人應考慮如何把元素有機地整合到藝術表現形式當中去,而不是僅僅考慮表現內容是否符合歷史事實,是否讓牧師、和尚的形象演的更真實。
葛教授,有沒有什么宗教電影中的細節讓您特別難忘?
葛壯:《簡·愛》這部電影我很喜歡,特別是邱岳峰的配音,讓我終生難忘。
陳老師能否談談佛教在電影中的表現?
陳引馳:不同藝術形式表現宗教生活,都是不一樣的。壁畫的表現,文學的表現,地獄輪回善惡報應,都不一樣。電影表現生活的層面可能不同,但是觀念和它表達的主要對象是有關系的。電影表現的對象是人,比如反映某個人物被宗教救贖的故事。當然也有很特立獨行的表達,比如近代李叔同拍過佛教片,就很與眾不同,他反映的是宗教中微妙的氣場與智慧。
那么伊斯蘭教呢,是否有您鐘愛的電影?
陳引馳:從伊斯蘭教角度來講,比如作家霍達寫《穆斯林的葬禮》,被拍成了電影,這部電影很不錯。在這部作品中我們體會到許多伊斯蘭教的文化,比如伊斯蘭教特別注重今世,在他們看來一切都是安拉的安排,一切都是前定的,所以他們對生死看得很淡。
你看上海的回民公墓,如果有人去世,不會像漢族葬禮那樣大哭小叫,穆斯林都是很平靜地送死者離去,男性成員行殯禮念經,有專門的儀式。在《穆斯林的葬禮》里就有這樣的反映。實際上日常生活和宗教的貫徹是密不可分的,就像水銀瀉地一樣,是很自然的。
周教授,給我們談談您看過的有關宗教的電影好嗎?
周斌:基督教在西方國家很盛行,這個就表現在他們的電影創作中。《黨同伐異》這部美國老片講了四個小故事,其中一個就取材于《圣經》,這也是電影歷史上最早的宗教與電影藝術的結合。
后來延續下來,電影藝術家通過電影表現《圣經》的故事,比如40年代的《十誡》。一般來說宗教電影有三種,一種是直接取材于《圣經》,實際上是傳播基督教的教義。另一種是通過自己的創作對教義產生質疑,批判批評,這種創作也是有的。比如馬丁·西科塞斯的《基督最后的誘惑》因為涉及到對天主教交易的看法,所以引起了很多的爭議,很多觀眾去游行示威抗議。梅爾·吉布森導演的《耶穌受難記》也引起了很多爭議。英格瑪伯格曼的創作《芬妮與亞歷山大》實際上也是對宗教的批判,講宗教對人性的扼殺。
第三種是表現宗教間的碰撞交叉。比如俄羅斯影片《一個穆斯林》,講俄羅斯的士兵在阿富汗戰爭中被俘,信了伊斯蘭教,戰爭結束后,回到家鄉跟家里的東正教產生了斗爭。總而言之,西方各種電影創作的表現形式和內容還是比較豐富多樣的。
在中國,很多涉及到宗教的內容比較敏感,而且很多往往是背面敷粉,比如祥林嫂就是深受宗教毒害。改革開放后,人們思想也發生了變化。很多類型片,功夫片中開始運用宗教的元素來豐富內涵,像《少林寺》、《臥虎藏龍》,都可以看到片中對宗教的反映。還有就是現實題材電影對宗教的表現,像80年代田壯壯《盜馬賊》中間對藏傳佛教的表現。又比如現在出了很多青年藏族導演——《靜靜的瑪尼石》就是一部反映藏族宗教的影片。它講一些僧侶過年回家,從宗教世界轉換到世俗世界引起的一些心靈困惑,很有新意。
有時候宗教電影并不一定是有關三大宗教的,比如最近的臺灣片《賽德克·巴萊》,講臺灣土著的故事,我發現里面就有原始宗教的影子,有那種部落的宗教氣息在里面。
有沒有某些電影的細節打動過您?
周斌:《盜馬賊》對藏傳佛教民俗的渲染很多很生動。《天下無賊》開頭那對夫妻拜佛的場面也令我十分感動。
周教授談到沖突的問題,文化沖突背后可能有宗教的沖突。上蒼不同,終極信仰不同,電影圈也會有這種反映,不知各位老師能否為我們做個解讀?
葛壯:80年代《大眾電影》曾經刊出過一部電影《大將西征》。劇本講的是左宗棠西征的故事。左宗棠在打阿古柏之前在寧夏甘肅對回民進行過鎮壓,所以這個人對回族來說是個儈子手,但在新疆問題上他對我們國家維持統一是有功的,所以政府對他的評價是雙重的。劇本出來以后,全國各地的回民都要求封殺這部電影,后來也確實封殺了。這件事給我的印象很深,這個本子上過《大眾電影》,但是沒拍成,這就體現了宗教的某種沖突。因為我是研究伊斯蘭教的,所以這個我比較記憶深刻。
周斌:宗教本身和政治是有關系的。911后西方對中東包括伊斯蘭教都有封殺,美國好萊塢拍的電影中都有伊斯蘭教教徒對他們進行襲擊的情節,很多電影表現這個主題。但我們國家的電影審查比較嚴格,宗教問題民族問題都是很謹慎的,政治問題出現的比較少。
至于宗教文化世俗,在電影中的表現也是有的。好萊塢《冒牌天神》把宗教的教義喜劇化世俗化,采用搞笑的手法表現宗教,觀眾也能接受。我們的《大話西游》也成了經典。把宗教世俗化可能跟當下人民的生活狀態有關,把嚴肅的東西親民化,大家更加能接受。
在企業界,很多精英,比如喬布斯等等,把東方佛學禪學作為修為的能量來源用到他的企業中去。google講不做惡,這么大的企業提出這樣一個命題,是和宗教有關的。又比如國內企業TCL的文化是鷹的文化,有圖騰文化在里面。現在的國內國外的精英,各位接觸到的,精英階層和宗教的關聯,團體或機構的企業信仰和宗教關聯是怎樣的?
葛壯:盡管說存在信與不信的問題,佛教的很多思想,比如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凈其意還是深入民間的。像喬布斯和中國企業家把企業之外的修行手段作為提高自己人生境界的方式,對提升整個社會的民族素質是有利無害的。
伊斯蘭教也是這樣。好萊塢一些電影像《游記恐怖分子》,80年代末的《白頭神探》三部曲等,談到伊斯蘭教穆斯林就是丑化他們的形象。實際上全球十幾億人信仰伊斯蘭教,其中有很多思想都是有益于人生的,它是幫助我們尋求寧靜,幫助我們和心里惡魔作斗爭的一種方法。企業家拿它們做自己人生的指導無可厚非。曾經有個企業家把我請過去給職工講伊斯蘭教,這個企業家不是穆斯林,但他有他獨特的眼光。他的企業附近就有個禮拜堂,他經常在周末聽見里面的念經聲。所以他來找我說:“你幫我們說說伊斯蘭教究竟講了些什么?”了解世界上各種宗教文化對擴大自己的知識面、判斷事物的標準都有好處。
陳引馳:宗教最實質的問題,為什么需要宗教?為什么要有信仰?這個可能是一種觀念。現在世界基本是世俗化了,但人不是只有現實這一面。中國傳統文化中也有另外的面向。論語中孔子也講性格天道。如果人只是一個單面,可能其他問題就不會去考慮去追求。在這樣一個越來越世俗的現實當中,大部分的宗教和現世是異化的。不管信什么,總是精神上有一個方向,這個方向和現實所處的是不一樣的。一方面需要內心的平衡,一方面需要有一個和現實不同的寄托,就像烏托邦。對一個人來講,根本上需要這樣的一個追求。作為一群人,在某種意義上也需要這樣的一個東西。企業也是這樣,需要一種精神的訴諸,好比米蘭·昆德拉講的:生活在別處。所以企業講宗教,講精神,就可以看做是一種追求。
周斌:提到喬布斯等一些企業家,他們對中國傳統文化還是很尊重的。這些企業家能從中國文化中吸取一些來充實他們自己精神領域的追求,這是很值得贊揚的。大家的日常生活都是為生存,現實性很強,很多企業也存在這個問題,所以發展到一定階段就會上升到精神文明,
除了維持企業的發展外還需要企業文化的建設來維系企業的人的精神,體現文化的追求和品牌。而這種企業文化精神往往就是中國的傳統文化。
能否談談個人與宗教親密接觸的經歷。宗教對各位的人生起到過怎樣的影響?
葛壯:我有個姐姐在香港出生,93年發現生了結腸癌,回到北京看病。開刀后第二年發現轉移到肝臟,當時知道后全家都覺得沒希望了,北京301醫院說已經沒法治了,保守治療,實際上就是等死。說情況好的話六個月,不好的話只能活三個月。
94年圣誕節這一天我接到她電話。她說要到香港去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開刀。打完電話后,我出去碰到她的中學同學,她在上海一所教堂做義工。她知道后說沒關系,你把你姐姐開刀的日子告訴我,我和教會的姐妹們一起做禱告。我當時真是不太相信。我想這有用嗎?
后來1995年2月我姐姐開刀,當地的教會就去給她傳教。開刀那天我通知姐姐的朋友,之后我也試著禱告,把一本《圣經》攤開在面前,把手放在上面念經。我可以說,我姐姐到現在還活著。這件事給我的觸動很大,我開始相信某種力量了,有信仰,奇跡真的能發生。
陳引馳:我不是任何宗教的信徒,但在我印象中,很小的時候我去學農,遇到一個農夫,他說他本來不識字,后來識字了。原因是他35歲時生場大病,要不行了,人家讓他念《圣經》信上帝,他為了這個慢慢學字,后來就會了。我問他你是真能見到上帝嗎?他說你信你就能見到,不信就見不到。很多宗教的東西在不同情況下有不同的作用,這件事給我印象十分深刻。
還有我之前在京都,有整整一個下午在佛寺度過。當時四周沒人,就兩個小和尚在念經。我坐了快一個半小時。在那種地方呆著自己就會靜下來,心里會有一些感動和體會。
晏可佳:有時候我讀一些宗教的經典會很感動。比如有一個故事,講彼得是一個猶太人,但是他生活在希臘,對傳統文化除了語言了解的很少,特別是對剛興起的基督教就更少,所以不小心參與了迫害基督教的活動。
有一次他到一個城市去,在路上他跌倒了,聽到一個聲音,問他到底要到哪里去。這是句很平淡的話,但是卻把他的一生,前半生和后半生劈開了。是這個聲音來提醒你彼得前半生的目標在哪里。這個故事告訴我,也許不需要有特別多的靈異的事,超自然的事我們也能夠理解宗教。一句希松平常的箴言,就能讓精神得到升華。
周斌:我沒有信仰,但我母親有。她年輕時也不信什么教,后來因為生活中碰壁開始信佛。信佛后她的性格胸懷變了很多,現在年紀大了,90歲以上了,身體還很好。她也會給我們講一些佛教的思想,我感到佛教對完善人性和引導人們向善還是有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