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香小鎮(下)

阿信又一次把臉轉過去，可方才的那個女孩子早就跑到阿信的前面去了，后面的女孩子又和阿信排到了一起。從側面看去，她也是胖乎乎、白白的，像個小人偶兒一樣。一張柔美的臉上仿佛隱隱約約地飄出一股香味——這些不論見過幾次，還是一轉眼就會想不起來長什么樣的少女們，幾十個人騎著一樣的自行車，正在向什么地方趕去。

這會兒，阿信已經跟入到了她們的正當中。阿信突然害怕起來。

“這么一大群人，去、去什么地方啊？”

盡管強裝鎮靜，阿信還是結結巴巴地問了一句。

后面的一個女孩子回答道：

“從這個坡往下，一直往下，能下多遠下多遠，要一直下到下不去的地方！”

“下到下不去的地方，那，去那兒干什么呢？”

女孩子突然用一種毫不在乎的語調說道：“到那兒就結束了。”

“結束了？……可是……”

阿信又口吃了，這回，前面的那個女孩子說：

“我們，回到天上去喲！輕輕地一下就上到天上去了。于是，你心中的小提琴也就結束了！”

“小提琴……啊啊，是那件事啊！”

阿信微微點了一下頭，于是，阿信身邊的女孩子們也一齊點了點頭，說道：

“是的！”

“不論是誰，每個人心中都有一把小提琴。今天，是那把小提琴奏響的最后的日子了。”

“啊啊……”

阿信接連地點了好幾下頭。隨后，阿信開始一心一意地踏起腳蹬子來了。踏著踏著，若干段這樣的秋天的回憶，就浮上了心頭。

妹妹生病住院的日子。

隔壁的裕子搬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的日子。

頭一次學會騎自行車的開心的日子。

在原野上撿到一只小貓的日子。

……

不管是哪一天，都是秋天開始的日子。

然后，阿信心里的那把小提琴又奏響了。

阿信在一大群女孩子里面，繼續一心一意地踏著腳蹬子。

即使是這樣，走在街上的人們也看不見阿信吧？而且，也看不見女孩子們的自行車隊吧？

沒有一個人的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人也好，車也好，和往常一樣，緩緩地走走停停。不過，吹過街頭的風，是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甜甜的橘黃色的風，阿信是知道的。而且阿信還知道，沿著這條道愈往前面走，這種花香就會愈濃烈。

——今年可真香啊！

——是呀，風一吹，幾百米外都聞得到。

——丹桂的香味太濃了。

突然，這樣的對話聲傳到了阿信的耳朵里，是拎著買東西的籃子，在交叉路口等待紅綠燈的人們的聲音。

啊，丹桂！

阿信終于想起了花的名字。

丹桂，對了，是丹桂！

阿信就仿佛是終于想起來一個親切的人的名字似的，松了一口氣。阿信身邊的少女們，確實全都是一張張親切的臉。

“我知道了！我終于知道你們是誰了！我終于知道你們是什么花的花精了！”阿信大聲喊道。這時，已經到下坡道了。是一個緩緩的、長長的坡——啊啊，阿信想，這是下坡去公園的道啊。阿信和少女們的自行車，從坡上自動向下滑去。

滴鈴鈴，一個少女按響了車鈴。于是，一個接著一個，其他的少女們也都按響了車鈴，道上車鈴聲響成了一片。阿信也不甘示弱地按響了車鈴，大聲叫喊起來：

“丹桂、丹桂，隨風去哪里？”

于是，少女們齊聲唱了起來：

“遠遠的天的盡頭，比月亮、比星星還要高。”

這時，坡道突然變陡了。阿信自行車的剎車失靈了。

“哇啊，危險！”阿信大聲叫道。

少女們的自行車也都全速朝坡下沖去。她們的頭發被風吹得飄了起來，透明的衣裳“呼”地一下鼓開來了。可是少女們好像還在吹口哨，眼睛好像還隱約在笑，而且，臉蛋兒好像也興奮成了玫瑰色。

危險，危險，危險！

阿信捏住車把的手，捏出了一手的冷汗。坡下面，冷不防出現了公園的一道土堤。阿信和少女們，正以驚人的速度對準那里滑去。

啊，撞上去啦，撞上去啦……

他不由得閉上了眼睛。就在這時，“咚”的一下，阿信的身體突然撞到了什么東西上面。他像一個木偶似的，被拋到了一片開闊的原野當中。

四下里寂靜無聲。阿信的身邊，大波斯菊如同夢幻一般搖曳著。

我的自行車呢？那些女孩子們呢？

阿信就這么仰面朝天地想著。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少女們的聲音：

“再見！再見！”

那聲音，就像是淅淅瀝瀝的雨一樣，從高高的、燃燒著似的火紅的天空中落了下來。

“哎？”

阿信一下子坐了起來，仰頭朝天上望去，然后，倒吸了一口涼氣。

數不清的橘黃色自行車，這會兒正在朝天上飛去。飄呀飄呀，就像是被刮上天去的無數個氣球。

“喂——”

阿信喊了起來。

“到哪里去啊？”

只聽少女們異口同聲地唱道：

“遠遠的天的盡頭，比月亮、比星星還要高。

今年，就這樣結束了。”

那聲音漸漸地小了下去。然后，連少女們的身影也變成了一個個小小的小點，終于消失在了云里。

之后，阿信在昏暗的公園的草地上坐了許久許久。四下里還殘留著一股花香。阿信拖著摔壞了的自行車，慢吞吞地出了公園，朝坡上爬去。

路上有幾棵修剪成圓形的丹桂樹。樹下面，橘黃色的小花像被撒下的粉末似的謝了一地。密密麻麻的小花，在黃昏黑沉沉的地面上看上去是那樣的鮮艷。

“今年，結束了。就這樣結束了。”

阿信不知為什么松了一口氣。

他有一種感覺，覺得那些少女們終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