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甘藍之死
我是一枚紫甘藍。
其實就是紫圓白菜。可安妮說,那樣叫有詩意。
今早五點半,我被一個矮胖男人踢啦著拖鞋、打著哈欠,一刀下去就一分為二了。
一半切成了細絲,加了芥末、麻油、青椒絲、香油、味精、米醋等等,反正裝了整整、滿滿的一個八寸的盤子,被安妮大加贊賞后,津津有味地被她吃進肚子里了。
一半被放進冰箱里。
男人是安妮的老公,不管多累,只要他一回家就搶著給安妮做飯,賤骨頭吧?誰讓安妮漂亮啊,明眸皓齒、膚如凝脂。當初把她追到手,男人半夜樂醒過N次。他可舍不得安妮的小白手變糙了。
看看,就這樣寵著,安妮還在日記里說,她的愛情瀕臨死亡。
安妮為我寫過詩歌、散文,把我寫的美極了!說我像女孩的百褶裙,紫白互嵌,像一杯牛奶里漂著的紫丁香花瓣。美吧?
其實安妮喜歡上我,就是為了那詩人的一句話。
那詩人說,紫甘藍,大自然賜予的色彩、雕琢的紋絡,鬼斧神工……
于是,安妮就喜歡我了。據我觀察,不單是我,詩人說啥好,她就喜歡啥。
詩人說,周杰倫的青花瓷好聽,她就整天哼唱,還讓電腦唱、手機唱,連我都倒背如流那詞了。
詩人說,不喜歡女人涂指甲油。安妮就趕緊抓過卸甲水,三下五除二就把手手腳腳的指甲,都抹扒得沒有血色。
事情明擺著了,安妮愛上那詩人了!這次,就是要去見他的!傻帽男人還以為她去開什么詩歌筆會呢!
安妮已經坐了三四個小時的火車了,她可沒受過這樣的罪!可安妮不說累,挺享受的樣子,捧著那詩人的詩集一直看呢!
我在她的胃里美美地睡了一覺。
火車停下又走,車廂里有人下,又有人上。
呀!新上來個男人就是那詩人!就坐在安妮的對面!
安妮早認出來了,她有他的照片。我感覺到了安妮的激動,安妮的胃在痙攣,我就在那里面不舒服啊!拜托,別這樣好不好?那詩人無數次要求跟她視頻,索要她的照片,她就是不答應!我想安妮是想給他一個驚喜。
可安妮咋不跟詩人說,她就是安妮啊!女人的心思真難猜。
嗯?氣氛好像不大對!
詩人一直在色迷迷的窺她,還沒話找話的搭訕,安妮的眉頭皺起來。
詩人啊,你再矜持上哪怕十分鐘,安妮就會主動相認了。這點心思,我會不知道?我在安妮肚子里呢!
其實,安妮是真的不愿意相信他就是她的詩人。
安妮旁邊坐著一對中年夫妻在吃夜宵,餐車供應的一種色拉。難道是因為那菜是紫甘藍嗎?安妮第一次主動向他們示好。
安妮問,紫甘藍是不是很好吃?
夫妻里的男人說,好吃,又脆,又嫩,您來嘗嘗?一個大美女問話,誰好意思不搭理?
女人說,好看而已,又沒什么營養!顯然,她對丈夫表現出來的熱情很惱火。
夫妻里的男人一時語塞。
安妮說,是啊,是啊,搭配在什錦菜里,很好看。
女人繼續說,聽到沒,也就是因為顏色鮮亮,做個配菜!就像老婆雖然老了但永遠是主菜,小三再怎么年輕漂亮也就是個配菜!然后狠狠夾了一筷子菜,狠狠地嚼。看來,這女人的話是說給自己男人聽的,八成那男人出過軌,偷吃過外面的“菜”。
它是紫甘藍,大自然賜予的色彩、雕琢的紋絡,鬼斧神工……安妮肯定是故意的。她把詩人對她說過的話大聲地說出來。
然而,詩人像是聾了沒什么反應。
因為那時候,詩人正在接電話。女人打來的,接完一個,又接一個。
第一個是他妻子打來的,這是常識性的分析,因為只聽他說了幾個字,嗯,我來B城開會了,就掛斷了。
第二個肯定是情人打來的,他表情豐富,柔聲細語的,什么早晨露水重,來接我的時候,多加件衣服,什么我愛你啊,睡吧,寶貝!最后,還旁若無人的對著電話啵了一下。
安妮顯然不知所措了。
她騰地站起來,手忙腳亂的打開了車窗,把我大部分嘔了出去!所有人一愣。中年夫妻里的女人急忙遞給安妮一方紙巾。
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葬身車外,化作塵埃,消失散盡,卻無能為力。
嗚嗚!
安妮歉意地對眾人微笑了一下,然后別過高傲的頭,面向窗外。她一句話也沒有再說,甚至睫毛都沒眨動一下,像尊塑像。
天大亮的時候,車到站了。
詩人快步下車,緊緊擁抱著來接他的女人,那女人小巧玲瓏的,穿著一條紫白花紋的裙子,像一塊切開的紫甘藍。
我正為看到和我一樣的花紋激動萬分,安妮卻突然再次嘔吐起來!
這次,我是一點不剩的,從她身體里被拋棄了。
等她緩過氣來,竟然鬼使神差地尾隨在那詩人身后。安妮拿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直到聽見青花瓷唱響在詩人身上。不過,僅僅唱出幾個字,安妮就掛斷了。女人問,誰啊?詩人打開看看,說不知道哦,騷擾電話吧!就摟著她走遠了。
安妮站在原地,發了會兒呆,然后圍著車站轉悠了三圈。最后,她來到售票口買了返程的車票。
安妮給詩人發了個信息,說,這次筆會,我不去了。
一陣風吹來,我飄上了天。
就這樣,我死了。
一盒巧克力
車猛地一顛,工作臺掉下來一個金光閃閃的盒子,小劉問胖春是啥?胖春說那是他受人之托帶給S市一個女網友的巧克力。哼!受人之托?看胖春色迷迷的樣子,小劉知道,這盒巧克力估計又能換來一場艷遇了。
胖春雖胖,長得卻很順眼,對付女人更是有一套。小劉和胖春做搭檔,小劉媳婦總怕胖春帶壞他。每次出車前,都揪著小劉的耳朵囑咐,你可別學胖春在外面花!小劉只得信誓旦旦地下保證。可是方向盤只要一抱上就是幾個小時,窗外除了車和馬路,就是馬路和車。實在悶得慌啊,小劉就攛掇胖春講他的艷遇。胖春就掰著手指頭說,他在哪個省、哪個市的網友如何標致,如何善解人意,甚至床上功夫如何了得。
胖春講得唾沫星子亂噴,小劉聽得心旌搖蕩。
換成胖春駕駛了,小劉迷迷糊糊睡著了。他做了個夢,夢見一池雪白的荷花。醒了跟胖春說,胖春說你咋夢的不是桃花呢?小劉問,夢到桃花是咋?他說,那就是你要交桃花運了唄!然后,哈哈大笑。笑得小劉好一陣發呆。
晚上,他們留宿S市的華陽賓館。等小劉洗完澡出來,胖春早不見了人影。
一覺醒來,天已放亮,還不見胖春回來。
小劉提個大保溫杯到客房取水。一拐樓梯口,一個女人差點和他撞個滿懷。那女人正低著頭,邊走邊雙手利索地撕開一個盒子。
女人真美!一件正對襟的紫色真絲旗袍,婀娜的身姿凹凸有致。一頭棕黃的披肩發,白皙的臉頰,一對水汪汪的眼睛,隱含著一絲驚慌。她一連氣地說著對不起,手緊緊捂住了懷里的東西。那盒子瞅著怪眼熟的!那不是胖春那盒巧克力嗎?她走過去的剎那,小劉聞到了一股玉蘭花香。
她鉆進一輛米色寶馬車。小劉不錯眼珠地瞅著她,呆若木雞。
呆了片刻,她從車上下來徑直走到小劉面前,深深地鞠躬:“對不起,剛撞到你了。”
小劉也茫然鞠躬,她脖領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時候開了,隱在粉白的鏤花胸罩里的乳房赫立眼前,晃動不止!小劉眩暈了一下,腦袋里忽的有個念頭閃出,真想緊緊抱住她。
她噗哧笑了,說:“請你讓開好嗎?我要開車過去。”
小劉喏喏點頭,面紅耳赤慌張逃開,身后傳來她咯咯的笑聲。
從S市一出來,胖春就一邊擺弄手機一邊淫蕩地對著小劉笑。
小劉忽然很討厭他的那副嘴臉,看都懶得看他一眼。
“那女人真有錢,開寶馬!”胖春驕傲地挺了挺脊背!
小劉拉長調噢了一聲。
“真是人間極品,天生尤物!”
看他一臉的陶醉,小劉狠踏了一腳剎車,咣當!
“你他媽裝什么B!”胖春摸著撞得發紅的腦門恨恨地罵了一句。
小劉正要張嘴還擊,胖春突然悻悻地說,這次,哥們栽了,根本就沒搞上!我吸了根她給的煙,不知咋地,就迷糊著了!
聽完這話,小劉莫名地興奮起來,嘎嘎笑出聲。手下意識地也去摸手機,不止一次地摸。真希望那女人下次會聯系自己啊,一次就行!小劉堅信,結果絕對不和胖春一樣。
回來的時候他們拉貨走的西山,不經過S市。胖春依然聯系著各地的網友,搞著他的一夜情。小劉卻突然對他的事情沒了興致,腦海里,只印著S市的紫衣姑娘。
小劉在胖春的悉心教導下,學會了用手機上網聊天。小劉頗有文采,甩的那些小詞兒,胖春望塵莫及。小劉得意地發現,就連做夢,也能夢到人面桃花一片紅了。但他再也不跟胖春說他的夢,他知道胖春那嘴,最不值錢。
轉眼過完春節了,又輪到小劉跟胖春搭檔去S市。不知道咋的,小劉竟然興奮得一宿沒怎么合眼,匆匆吃了早飯,就去了胖春家。
胖春家門前屋內都聚滿了人,小劉擠進院里。胖春的小媳婦正坐在臺階上嚶嚶哭泣。小劉悄聲向人群詢問才知道,胖春昨天半夜讓警察抓走了!小劉頓時感覺身子像撒了氣的皮球,垂頭喪氣地回了家。
傍晚,村里傳開了新聞,說胖春涉嫌給S市的一個女人運毒品,裝在巧克力盒子里的。
難道就是那盒巧克力里頭裝著毒品?難道那個美麗的紫衣女人是毒販?
小劉越想越害怕。
小劉翻出那些好不容易才淘換到的女網友的手機號,咬咬牙,刪掉吧!就在這時,手機忽然響了,小劉一接,傳進耳朵的居然是個嬌滴滴的女聲,喂,劉哥嗎?我是W市的小M,下個月是我生日,你能不能給我捎一盒巧克力啊……
地 殤
李黑家的門把手上有一頂帽子,是他媳婦秋紅掛上的。
秋紅漂亮,臉皮子粉嘟嘟的,眼睛忽閃著會說話的樣子。人都說李黑娶到這么個俊媳婦,祖墳上冒青煙了。也有罵大街的,那人是陳小白,陳小白納悶,一朵鮮花咋就便宜他了?
秋紅想到城里買房子,那種有一人高的玻璃窗還有暖氣的房子。可她和李黑埋頭種地,精打細算地過,手里那點錢離那個目標還是很遙遠。
可那陳小白發達了,好像是一夜之間的事,陳小白就買下了村里的好多土地,李黑那塊西瓜地也在其中。秋紅看著開著小轎車跑來跑去的陳小白,眼睛就放光。
頭一回撞上秋紅從陳小白的懷里掙脫開來,李黑一下傻眼了,他狠狠地扇自己倆耳光,抬腳伸腿地把家里的東西踹壞了不少。
秋紅哼了一聲,說,發啥瘋啊你,人家陳小白是來雇你半夜給他去收收錢,一個月給五千塊錢工資。
第二回是李黑把他倆真堵在被窩里了。李黑的心怦怦直跳,好像自己偷人給抓了。他悄悄去了西廂房,坐在冰涼的小炕上,抽煙。等到大門吱呀一聲,腳步聲遠了,他才摸回正房。他求秋紅不要這樣了,秋紅就鼻涕眼淚地抹著,數落起他的窩囊,說,指望你,啥時候夠錢買新房子?李黑咬咬牙,擠出一句話,他要是再來,你就弄個暗號。
城里房子的鑰匙拿到手的那天,李黑歡喜地想,自己再也不用替陳小白半夜去收錢,就好好守著秋紅,踏踏實實地種西瓜。可讓他沒想到的是,回到家就看見了那頂帽子又掛在了門上。李黑盯著那帽子看,覺得那帽子有了嘴臉,在笑他!李黑扯下帽子,狠狠摔出去,帶上大門,發動汽車,瘋了似地奔向村外。
李黑來到自家那塊地邊,車燈照出去很遠,李黑驚呆了!原本一眼看不到頭的黑土地,整個被挖下去一米多深,稀稀拉拉地生著紫紅的蓬子草。陳小白這個騙子!不是說好了只是薄薄地挖走一層皮嗎!李黑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黑漆漆的曠野里,幾只鳥撲啦啦飛了起來。
第二天中午,李黑約了陳小白去喝酒。李黑左勸右勸,陳小白喝高了。李黑把他拉到那塊地邊的瓜棚里,把醉得死豬一樣的陳小白扒了個精光,捆了個結結實實。這間瓜棚,是以前李黑跟秋紅拾掇完瓜秧,遮陽避風的地方。可現在什么都沒了。李黑蹲在地頭上,嘆著氣。
“狗日的李黑,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瓜棚里傳來陳小白炸雷似的吼聲,“要不是你老婆愣往我身上貼,我會稀罕她?”
李黑不說話,煞白的臉變成了豬肝色,眼睛里噴著火,“刷”地舉起了一把砍刀。
陳小白全身的汗毛頓時都豎起來,他的酒徹底醒了!
刀光一閃,李黑手起刀落,一下、兩下……火星四濺。
陳小白殺豬似的嗷嗷叫著,李黑剁一刀,他就嚎一嗓子,好像刀刀剁進了他的肉里。
轉眼,陳小白的衣服、鞋帽連同皮腰帶都剁成了碎片。
李黑剁累了,扔下刀,一把拽起陳小白趔趄著來到瓜棚門口,手指著那塊地說:“好好的地,都給你糟蹋得不能種了!”
“我、我給你錢了啊,你這車、城里的房,不都是我的錢嗎?你看你四周圍的地,還不是都賣了,我不買,照樣會有人買……”陳小白縮著身子,哀求著李黑,“黑哥,我保證,再也不碰你們家秋紅了!”
李黑掐滅了煙屁股,拿出手機給秋紅打電話,叫她捎套衣服來,說陳小白在咱家西瓜地。李黑掛了電話就開車走了。
自那之后,村里沒人再見過李黑。有人說他急惶惶地去城里了。也有人說,看到他在一家酒館喝得爛醉。
警察通知秋紅的時候,李黑已經躺在太平間了,渾身上下給車撞得沒一塊好皮。
李黑入土的那天,陳小白被警察帶走了,是秋紅告發的他。陳小白賄賂交通局運管站,收取超載車輛的保護費。李黑替他收賬的小本上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
李黑的墳就在那塊黑土地邊。秋紅站在墳邊,眼神直直的,不知在想什么。地里的篷子草已經泛黃,一叢叢在風中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