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河流

橋頭，元朝至正年間，曹氏祖徙此定居成村，因地處古石家河橋西頭，故名橋頭。

石家河有三條支流，西流源自碑魯方向，西南流源自西子城方向，東南流源自朱埠圣水觀方向。三條支流在現橋頭大橋的東50米處匯合，蜿蜒向北海流去。

長溝流月去無聲

橋頭村很大，上千戶，東西有三里之長，我的家位于村西南邊緣，南去100米就是石家河的西流一脈，它自西而來，流經橋頭大橋折北而去。我最熟悉的主要在大橋以西這一河段。不過大橋以東三條支流匯合之處的區域，才是古鎮橋頭的中心，這是父輩們活動的區域范圍，這里曾經腥風血雨、金戈鐵馬。

現在的橋頭大橋以南，抗日戰爭時期是一片蘆葦蕩，是南臺“八路”勢力范圍和橋頭日本鬼子勢力范圍的分界線。村頭建有鬼子的碉堡，住著真鬼子和“二狗子”。我的外祖就在此碉堡“從業”，在我村租住并娶妻生下我母親。據我母親講，我外婆利用外祖的便利條件，那時已經偷偷地為南臺“八路”方面搞些子彈和手榴彈，外運時，往往把彈藥裹在我母親的肚兜下，然后抱著我母親涉河到南臺東面的徐家莊走娘家。作為“二狗子”丈夫，我外祖不可能不曉得我外婆的“行蹤”。這一行很危險，我母親的舅舅在村里當保長，暗中也為八路做點事，不知怎么讓碉堡里的人知道了，揚言要做掉他，驚恐之下，他只好上吊自盡了，死時剛二十出頭。

父親家是橋頭的坐地戶，家道比較殷實，居于村西南高秀處，此處別無人家只有我們一戶，有房二十余間。父親生于1933年，打鬼子那會兒他已曉事，天天都能看見村里的鬼子，還吃過小日本給的糖。我父親回憶，有一次日本卡車從威海開進橋頭，一群孩子圍著看熱鬧，鬼子在車上向下大把撒糖，引得孩子們瘋搶。我父親膽大還登上駕駛樓的踏板向車里張望。一個鬼子走下車，抱起我父親，從懷中掏出一張照片看著，估計那是他的全家照。觸景生情，看來這是人之常情，強盜有時也不例外。

河兩岸相互交火示威是常事，因此，晚上常常是槍聲大作。據父親講，碉堡下面即是住戶，有一人常常對著碉堡啐上一口，并附上一句：快完啦！忽有一夜，此人被碉堡里的“二狗子”給做掉了。不久，在碉堡里給偽軍大隊長當警衛的圓爺(現健在，90多歲），跑到村里另一戶與碉堡里關系不好的人家告訴主人，快跑吧，今天晚上他們要禍害你。此人方才脫身投奔了八路，后來還成功策反圓爺參加解放戰爭。圓爺也由此躲過了后來鎮壓反革命和肅反運動的論處。我外祖也逃過一劫，善終一生，這與他身無命案、沒有民怨有關，否則，黨和人民能饒了他？

三條支流匯合處的河床，聽父親講，過去曾經是很大的牲畜市場，也是處決犯人的刑場。日本投降后到五十年代之間，這里幾乎每個集日都要處決一批人。我父親經常去觀看，而且，他竟然發現，女人被槍斃后都是后仰，男人被槍斃后都是前栽。我母親小我父親九歲，那時她也不過十幾歲，有一次也鉆進人群去看，見一人刑后腦漿迸裂，她回到家嘔吐不止。

石家河流淌不止的河水，目睹過多少清品濁物，經歷過多少腥風血雨，塵封過多少永遠無法被人解讀的人文歷史。人世間的一切一切，都被它靜靜地、不動聲色地予以消弭和蕩滌了。它所流經的歷史似乎與我無關。如果說真有一點關系的，那是后來我入團，政審頗費周折，原因是外祖當過“二狗子”。回想當年我還耿耿于懷，外祖當“二狗子”的歷史人們念念不忘，那我外婆和我母親“偷運”軍火的歷史有誰提起？那可是“滿門抄斬”的行當，若讓小日本發現了，我還能見到我母親了嗎？

綠暗紅嫣渾可事

肅殺之氣漸行式微。河水流淌到我記事的年代，食不果腹是我少年時代最深的烙印。然而，少年不知愁滋味，物質的匱乏、饑餓的腸胃，并沒有消減我精神的愉悅。其載體就是我家南邊這一沒有浸染爭斗和血污的河段，這里是我童年和少年消夏和玩耍的最佳去處，它給我的一生留下了一段永遠也沖刷不去的美好記憶。

沒有書籍，沒有娛樂，沒有玩處，只有到河里去擊水捕魚。老師的訓斥、父母的責罵，只要跑進河里，一切都煙消云散，一切的不快和煩惱都拋卻腦后。

我家門前不遠處就是一條古驛道，它是文登至老榮成的必經之路。離我家東去50米和西南去50米的驛道處建有兩座石拱橋，相傳分別為德國人和英國人建造。我認為可信，因為德國人和英國人都曾在膠東一帶租借活動過。西南處那座已被拆毀，東處橋基尚存，橋面被拆，被換成大理石條。再向西不遠就到了河邊，沿河路基離河面有5米高，全部由石頭砌就，傳為英國人建造。這三處都是我和伙伴常去玩耍之處，并下水摸魚。

這一河段，河床寬約百米?？菟畷r節，中間是清澈的河水，緩緩向東北方向流去，兩邊是軟軟的沙床，在其上面可以盡情地翻跟頭、摔跤，或者將身子埋在其下享受陽光和沙浴。再兩邊是灌木河堤，芳草萋然，蒹葭蒼然，翠柳裊然。

每到夏季，河水泛濫，上游常漂來一些蘋果、茄子、西紅柿甚至整棵大樹。人們站在河岸觀看，大膽者用長鉤撈取浮物。我5歲時，有一次隨大人們來到河邊，那時河水基本退盡，大人們下河洗澡，我也不知深淺跟著下去，豈知人小力薄，被水一沖即橫沒水中向下卷去，我屏住呼吸，緊閉雙目，手腳亂刨，居然抓到了河床上的亂草，膽戰心驚地爬到了岸上。后來我對水便有了三分敬畏，很長時間不敢近水。年齡稍長，有了抗水的能力了，便成了河里的“主宰”。

夏日，大人們窩在家中，手搖蒲扇，汗流浹背，我則與伙伴躺在清澈的河水里。岸邊繁茂的柳樹伸向河里遮蔽了毒日形成柳蔭，枝條垂到水里。沐浴水中，手扯柳枝，聽蟬兒鳴唱，看魚兒身邊游過，那種愜意無以言表。北望我的村莊，低矮的草房毫無生氣地臥在那里，一片死寂，透出貧窮和荒涼?？湛杖缫驳募遥B個玉米餅子的零食都沒有，回家干啥呀！

最暢意的是捉魚。河里的“滑了漂子”和“紅眼赤子”魚極多，拿一個臉盆，蒙上塑料布，中間開一個圓孔，放進麩皮、花生餅之類作餌，在較深水處將盆半埋，人藏暗處，十分鐘后跑過去端起盆，里面魚兒亂竄，一上午即可捉到數斤，拿回家給鴨子改善伙食。

在河邊往往有一處比較深的水灣，那是我們游泳、打水仗的地方。一人騎在另一人的脖子上，與另幾組在水中混戰，只殺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落水一方俯首稱臣。這時，聽到一聲怪哭，眾人急忙尋去，原來一伙伴的“小雞”上鉆入一條螞蟥，大家便扯住“小雞”將螞蟥拉出處以“極刑”。有一次，我低頭一看，一條螞蟥已將半個身子鉆入我的大腿內側，伙伴們費了半天功夫才將其“請”出來，我厭惡地將其踩死，隨即投入到緊張的“戰事”之中。

冬天，河水冰封，白茫一片，形成了一個天然冰場。河床寬闊平坦，不深的河水基本被封凍，不用擔心掉陷。我會用木板在其下面釘兩個鐵條，再找兩個棍子一端各釘一個鐵釘，“冰車”即算告成。人坐在木板上，用兩個帶釘的棍子猛從冰上劃拉一下，冰車即飛了出去，御風嬉戲，何其快哉?；瑝蛄吮?，再拿出木、鐵兩種陀螺，放在冰上旋轉，當其想“使懶耍滑”時用鞭子一陣猛抽，陀螺便撒著歡兒、賽著伴兒飛轉。玩興盛時，我們朝至夕歸，樂此不疲，饑渴了，隨手起一片冰塊，放在嘴里咔嚓嚼著……

物是人非多憾事

時序更迭，到了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故鄉不再沉寂、荒涼、貧窮。富裕起來的人們開始厭棄草屋土墻，紛紛起瓦砌墻，裝點門面。生活好起來讓人高興，那種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的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但是富裕起來的人們缺少一種意識，不知道維護生態環境。于是，故鄉的河流不再寧靜了。河兩岸粗壯的柳樹首當其沖成為犧牲品，全部被攔腰截斷，堤壩則被開成數條通道。起初，人們用手推車、拖拉機在河床上“劫掠”細沙，河床頓時千瘡百孔，形成一個一個的深坑，千百年來形成的細軟沙床，一夜之間竟然不翼而飛，河底下的礫石占據了整個河床，使河床變得面目猙獰。如果往昔的河床是一位豐腴的少女的話，現在則變成滿面皺褶的老嫗。河水也由此斷流，河床到處布滿一個個深淺不一的水坑，周遭荒草橫斜，白色垃圾漂浮其中。站在一個水坑前，只見幾條小魚殘喘其中，看見人驚恐地、不知所措地躁動著，大概想找個蔽身之處?，F在已多年不見過去盛雨季節那種河水滔滔的景象了，魚兒失落家園，不能回溯，一個一個的“家族”被圈定在一個狹小的水域中，物種交流繁衍瀕臨絕境，不久的將來這些魚兒將隨著坑水的干涸而成枯肆之魚，面臨家族滅頂的厄運。

好在自然的力量是無限的，某一天突然河水潮涌，以摧枯拉朽之勢，頃刻間將那些水坑、塊壘摧毀傾覆，河流又展現出往日的神采，河床又恢復了少女般的豐韻，魚兒不時地躍出水面，似乎在向上蒼告謝。然而，好景不長，在一個枯水的季節，河里出現了一臺大型挖沙機，從河的下段開始，這臺笨重的“戰車”便開始了蠶食鯨吞式“掃蕩”，細沙被從河底翻起通過機械化履帶傳送到大型運沙車上，一車一車不斷地被“劫持”而去。劫后的河床，深達數米，大小不一的礫石成堆成堆地被掀在河兩邊。不久，河里又有了施工人員，石砌、灌漿，最后將河床橫腰截斷，筑起一道橡皮水壩，據說是某園林買下河南岸的土地培植花木，需要蓄水灌溉。由此，千百年來川流不息的河水，失卻了自由之身，“游子”北投，撲向大海的歷史宣告終結。

夏天不再有人在河中嬉戲了，沒人再只用一個臉盆即可在水中捕魚了，因為河床被挖成直上直下的深壑，村里接連出現有人溺水而亡的噩耗。有兩個少年也曾想去體會親近河流的滋味，剛下到水里便不見了蹤影。我父親兒時的玩伴，70多歲的老人在這條河中捕了一輩子魚，有一天不得不下到深不見底的河中撒網，一會兒就沒入河中命歸黃泉。河流不再是讓人親近的“母親”了，而成了人人畏懼的“魔鬼”。

人類可以創造許多文明，也可以毀掉許多文明。一種文明建立在毀掉另一種文明之上，單從人類文明的發展上本無可厚非，那是歷史潮流。山川地貌作為自然遺產和自然文明那是上天所賜，它是萬物生靈生息的家園。因此，自然文明既非人力所為，人類也就無權去毀掉它。山川地貌具有不可再生的特性，一旦被毀再難復原。為了采用石子，一座植被茂密的山體被掘挖得支離破碎，當人們發現它破壞了自然生態平衡，再在裸露的山石上涂油抹彩的時候，人們更加意識到了人造環境永遠取代不了自然環境的那種美妙。現在，故鄉的河流，雖然兩岸都被石頭砌成，上邊還點綴些花草，但是，你感覺不到河流之美，站在河岸邊，看著那深不可測的河水，你心里總有一種不安和恐懼，你腦海中會浮現出《畫皮》厲鬼的影像，讓你一陣毛骨悚然，只想迅速逃避。

《尚書》中有句名言“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一段“河流文明”被毀，必將改變一代甚至幾代人的生活習性和行為，殃及一代人甚至幾代人的歷史命運。我們的“母親河”黃河，不是有過許多的教訓嗎？因此，人類即使想創造多么偉大的文明，也不能以毀掉生養人類的“河流文明”為代價，正如我們不能傷害我們的母親一樣。故鄉這條小河流也一樣，它靜流千年，滋養了上下兩岸多少子孫。即使肅殺氣氛濃重的年代也不曾傷及它的面貌。而今天，人們為了追求另一種“文明”，而使得它面目全非，實在讓人痛心疾首。我們之后的子子孫孫或許永遠也享受不到昔日河流曾帶給我們的那種快樂和幸福。河流面目的改變，也難以讓人睹物思情，重拾和回味曾經的歷史了。

故鄉的河流，你還會再現昔日的風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