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橋記

七十年后，我們重走滇緬路，踏上這座名叫“順濞橋”的鋼架橋，當年的硝煙早已了無痕跡，兩岸青山綠水，平靜的江水如云南五月的天空：藍得徹底，清得透明！

1

1937年初秋，打牛坪村。

很長時間沒有下雨了，天出奇的熱。在云南，在漾濞，這樣反常的氣候，搞得打牛坪年過八十的蒙老漢撫著胡須嘆氣：“我八十歲了，還沒有見過這樣干的秋天！”感慨之后，老漢帶著三歲的小孫孫做飯——三個兒子和大兒媳都修路去了，一個孤老漢在家，什么事都得親自動手。

順著古老的西南絲綢之路的走向，這條蜿蜒在崇山峻嶺間的公路，正全線開工，要趕在明年秋天之前修通。據(jù)說從下關開始，要一直向西，修到緬甸去。老漢不明白滇緬路，更不懂史迪威，卻記住了來動員的人說“打日本鬼子”，于是他義無反顧，全家總動員，三個兒子和大兒媳都去修路了。老二、老三還沒有結婚，有的是牛犢一樣的力氣。離開前，蒙老漢叮囑兒子：“多出力，快點修通，核桃在樹上還等著你們回來打呢！”兒子們一走就沒消息，老漢在家度日如年。熬不住了，就到村子后面，查看公路的進展。打牛坪很早就設置過“巡檢司”，老漢雖然不識字，卻很會擺古講故事。“諸葛亮打牛教農(nóng)耕技術”的傳說，他在公路邊給那些修路人講過一遍又一遍，可惜，孩子們都被派往更遠的順濞河邊修橋去了，這里修路的，都是縣里其他地方的人。

2

順濞河邊，晴空烈日。

河水清淺，撩起褲腳，就能輕松地走到河的對岸。駐扎在這里修橋的，除一個技術員，全是打牛坪的人。大家早早起來，男的分兩組，一組提锃亮的大斧，到河畔茂密的森林中砍栗木做橋梁；一組手拿沉重的鐵錘鏨子，去河灘上亂石堆中破橋墩基石。女的就打打下手，使使巧勁，以及后勤保障。工人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生，老繭厚了又薄，橋的樣子漸漸成形：河中間有一個橋墩，兩邊各有一個橋墩，只要裝上橫梁，鋪上木板，一座橋就成了。兩邊的路，也漸漸向河谷靠近。

老漢的大兒子旺財心急如焚：收核桃的時節(jié)漸漸過去，不知道家中咋樣了？烈日下，誰也不明白，粗劣食物滋養(yǎng)的身體，竟然有那么多的力氣。也許，大家都急了。有一個人，比所有民工都急——技術員。他一直在催，催著起床，催著干活，真正是一個“催命鬼”，民工們背后都這樣叫他。

橋址選在河流窄處。男工圖方便，宿舍就依河而建，女工的宿舍隔著幾米，靠在河岸的小山腳下，宿舍之間就堆放著建橋的木料。橋下不遠處，有一個深潭，長二三十米，寬不過十米。這天收工后，旺財?shù)缴钐独锵丛瑁蝗话l(fā)現(xiàn)潭里有一條大魚。他嚇了一跳后又欣喜若狂：正好弄來吃吃，讓單調(diào)的味蕾，也嘗嘗河鮮！

河邊的工地，被旺財發(fā)現(xiàn)大魚的消息搞得更加凌亂。年長的老鄧看后說：“是美味的花魚，怕有二三十斤！”釣吧！找來媳婦的補衣針，火上燒燒撇彎就用。可一夜過去，那條魚依舊大搖大擺在那里，自在游玩——這是一條被困住的魚，兩邊都是淺灘，向上向下都會擱淺。潭水剛剛沒過人頭，怎能望魚興嘆！旺財邀約所有的男工友，脫光了衣服，下河圍捕！

大家精疲力竭了，可魚依舊在水里不急不躁地游著！人這邊下去，魚向那邊去了。大家兩邊合圍。可花魚的舉動震驚所有人！

那條魚在人群的包圍中，竟然凌空一躍，跳出人墻！

一群人敗興而回。夜晚，年長的工友說：“天不下雨，魚都困在這里，可那魚怕是成精了，我們還是莫惹的好！”

2

順濞河邊，工地夜晚。

南國無雨的秋夜，干燥悶熱。勞累一天的工友們，鼾聲蓋過水聲。

半夜，旺財被遠處隱隱的雷聲震醒。絲絲細雨飄來，氣溫降低不少。濤聲依舊，鼾聲依舊，旺財重新進入夢鄉(xiāng)。夢里，他聽到震耳欲聾的鞭炮聲，看見新修的公路上，一輛輛傳說中叫汽車的怪物，吼叫著從順濞橋上緩緩開過。車上據(jù)說拉著抗擊鬼子的物資。

竣工了，終于竣工了！

回家了，終于可以回家了！

山上熟透的核桃，地中飽脹的玉米，家里忙亂的老人，都可以喘口氣了……旺財抱起兒子，幾個月不見，兒子幸福地伏在他肩頭，可突然，孩子的笑容凝結成恐怖，指著遠處，結結巴巴地說著：“水，水……”旺財一回頭，突然發(fā)現(xiàn)，昔日溫婉的順濞河，早已洪流滾滾，滿了半個山谷……旺財驚叫出聲，猛地睜開眼才突然發(fā)現(xiàn)，洪水真的來了，自己被卷入河中。幾個大浪之后，只在小溪中戲過水的旺財?shù)热耍缫严г诤榱髦小?/p>

天明，雨歇。順濞河谷早已面目全非。劫后余生，幾個孤孤單單的女人，在河岸干嚎——她們的淚，早已流干；她們的嗓，早已哭啞。一個個變得癡癡呆呆，都沒有從昨夜的驚魂中醒來。女宿舍靠山腳，她們大難不死。

旺財老婆四妹僥幸生還。面對依舊洶涌的洪流，她不知道，該怎樣回家，該怎樣給家里的老人孩子一個交代。

3

順濞河邊，洪水消退。

三天后，順濞河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深潭早已不見，花魚也已經(jīng)遠離，尋找親人尸骨的行動也停了下來。因為，橋，還得繼續(xù)修造！

各村再次征召勞力。打牛坪人默默承受了一切犧牲，放下地里的農(nóng)活，丟開圈里的牲口，從地上撿起幾個熟透了自然掉落的核桃，就來到橋邊的工地上。這一次，連八十歲的蒙老漢也帶著小孫孫來到河邊，蒙老漢指天發(fā)誓：“橋成，回家！橋毀，我亡！”

河邊，除了幾個沾滿泥漿的石塊，再無修過橋的痕跡。一切都重頭再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嘆氣，所有青筋密布的臉上，都飽含一股怒氣：架橋！又是沒日沒夜地砍伐橋梁橋板，又是汗水泥水地破石運石。在新派來的技術員指導下，幾個星期之后，順濞橋和滇緬公路一道，按時全線貫通！

當?shù)谝慌囮牭诌_順濞橋那天，老漢帶著兒媳孫孫一家三口，站在順濞河邊，滿眼淚水中兒子旺財夢中的景象呈現(xiàn)：一輛接一輛的軍車，從橋上緩緩開過……

“放心吧，兒子們……”蒙老漢嘴里喃喃地說著什么……

4

2012年，清明節(jié)，順濞河邊。

當年蒙老漢帶著的小孫孫，后來改名為蒙橋。如今，蒙橋早已步入耄耋之年，他的爺爺、母親早已魂歸泥土。須發(fā)皆白的他早已成為爺爺，在孫子阿貴的陪同下，來到順濞河邊。

站在鋼架橋上，老人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動。當年修橋的記憶，早已模糊在時光深處。當時他也只是一個三歲小孩，許多故事，都是后來聽說的。據(jù)說，滇緬路通車后，為了防范洪水再度來襲，木橋被換成了鋼架。扶著鋼架橋的橋欄，指著橋下靜靜的湖水，老人問孫子：“當年，橋就修在這里？”

順濞河，早已不是夢里依稀的模樣。如今，下游建起了一個電站，攔河壩一修，河面抬升形成了一個狹長的湖泊。順濞橋原來的位置較低，屬于淹沒區(qū)。后來就下移升高。鋼架還保存原來的模樣，只是把兩岸的橋墩換成混凝土，一邊還加了一段三孔的引橋來連接。

扶著橋欄，阿貴給爺爺講了自己聽來的搬動鋼架橋的趣事：橋梁改動時，想把鋼架拆開后重新安裝。可是，在拆分鋼板時，有一個螺絲帽銹死了，于是搬來氧氣瓶，想要吹斷螺桿。據(jù)說，最后是小工罷工——因為，一天到晚，一瓶氧氣用完，那個螺桿還只吹開了一半!最后，鋼架只好不拆分而直接用幾臺起重機吊起搬遷！傳奇故事里，爺爺笑了，說：“那些都是當年美國原裝進口的，沒有一件是歪貨！”

此后兩人無語，徘徊良久，阿貴扶著爺爺，到橋邊的小山上，給自己的父親、叔叔掃墓。擺好香燭，撒完紙錢，阿貴和爺爺坐在墳前，聽爺爺講久遠的故事。

當年，橋修好后，蒙老漢再次尋找過孩子的遺體，可洪水過后，遍河狼藉，最后不得不放棄，在河邊修建了一座簡單的衣冠冢。后來的后來，日子好起來了，那座衣冠冢修葺一新，還立了一塊碑。

碑上刻了三兄弟的名字，離世時間，正中一行方正的楷書：滇緬路上，修橋英魂！

望著空空落落的橋頭，沉吟良久，如今是村支書的阿貴告訴爺爺：“我會建議上面，希望在這座橋邊立一塊紀念碑，說說這座橋的滄桑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