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公正

希爾斯堡慘案是英國足球史上不可回避的黑色一天，而且更讓所有英國人感到難以撫平傷痛的，是這23年來一直沒有一個公正的對待。今天，當公正終于來到的時候，卻并不能夠讓人們彈冠相慶，告慰蒙受不自之冤的受害者才是唯一的慶幸。

英國當地時間9月12日下午3時06分，利物浦全城默哀2分鐘。市政廳和教堂的鐘敲響96聲，悼念23年前在“希爾斯堡慘案”中逝去的那96個生命。當日，英國公布了對23年前發生在謝菲爾德的“希爾斯堡慘案”的調查結果。政府承認警察和球場工作人員在維持秩序上的嚴重失職才是慘案發生最直接的原因。英國首相戴維-卡梅倫為當年警察的未盡責與對球迷的不公正指責表示歉意。他表示，球迷受到了“雙重不公”的對待——警察沒有盡到應盡的職責，還指責球迷導致了慘案的發生。前利物浦隊主帥達格利什表示:“我希望，所有遇難者的家庭能在這一時刻得到些許慰藉?！?/p>

作為足球史上最大的災難之一，“希爾斯堡慘案”已成為英國人心中難以愈合的傷口，慘案發生時擁擠的場面讓人觸目驚心，不忍卒睹，但由于英國政府遲遲不肯公布真相，人們不得不一次次忍受回憶的痛苦。

發誓找出真相!

時間回到23年前的1989年4月15日，利物浦隊與諾丁漢森林隊的足總杯半決賽在謝菲爾德希爾斯堡球場進行。由于交通擁堵，比賽開始時仍有5000多名球迷沒有入場，他們紛紛向進入球場必經的十字轉門涌去，警方擔心十字轉門受擠壓會產生危險，決定打開原為出口、沒有十字轉門的C閘以疏散人群，結果數千人從這一閘門中涌入，進入了不設座的露天看臺兩個小區，這兩個小區本已十分擁擠，許多人被撞倒，站在前面的人被擠向了場邊的鐵絲網，有人的臉都被擠變了形。甚至能聽到胸骨斷裂的聲音。此次事件共造成96人死亡。200多人受傷，死亡者中年齡最小的只有10歲。

慘案發生后。大法官泰勒受命對事件進行調查。經過31天的調查。泰勒在他的報告中指出，南約克郡警方、球場擁有者謝菲爾德星期三俱樂部、謝菲爾德市政府、英足總等都存在管理失誤的問題，其中警察監管不力是慘案發生的主要原因。盡管他的報告讓分隔看臺的鐵絲網被拆除。英國的球場都成了全座球場，但并沒有任何責任人受到懲罰。1991年3月28日，官方宣布慘案屬于偶然事故，無人應對死難者負法律責任，很多死難者家屬甚至連賠償都沒有得到，南約克郡警方甚至還指責酗酒的利物浦球迷是導致悲劇發生的罪魁禍首。

這一結果讓死難者家屬難以接受，因為泰勒的報告已充分證明警方負有責任，他們開始了長達二十多年的抗爭。英國民眾要求英國政府公開全部與希爾斯堡慘案有關的機密文件，讓民眾了解真相，但英國政府以公開這些文件會對英國大臣坦誠談論國家大事造成負面影響為由，拒絕了民眾的要求。

2011年8月，失去耐心的英國民眾發起了大規模的請愿行動，從小在利物浦長大的歐文、巴頓等球星也參與其中。巴頓表示:“我希望每一位足球人都能利用他們的名聲增加這件事情的影響力，這是他們的責任。對于足球比賽本身來說這件事也絕對有重要的意義，當時的慘案令人痛心，現在我們只求一個真相。”

直到2011年10月17日，民眾的呼聲終于得到了回應。英國內政大臣特營莎-梅表示，英國政府將公開“希爾斯堡慘案”的全部文件資料，“作為內政大臣。我將盡我所能，確保受害者家庭和公眾能夠獲知真相?！庇€成立了一個獨立調查小組重新調查“希爾斯堡慘案”。2012年9月12日，結果公布，調查小組在閱讀了45萬頁的材料后推翻了“希爾斯堡慘案”是偶然事故的結論，他們發現南約克郡警方在慘案發生后篡改了164份文件，不利于警方的證詞被刪去或是修改了，警方控制不力才是慘案發生的主要原因。而調查委員會所分析的資料指出，球場早已存在明顯的安全隱患，慘劇的發生早有先兆。組織上的混亂造成了人群的緊張情緒，而在混亂中警察沒能及時的打開安全通道來疏散人群。此外，將責任歸咎于利物浦球迷酗酒導致球場混亂的說法也站不住腳。

“新聞”真相背后

事實上，正是時任南約克郡警察局長杜肯菲爾德下令讓手下的警察打開了“地獄之門”，但事發后他卻將所有的責任都推到了利物浦球迷身上，聲稱是球迷沖開了大門。接著，現場的英足總官員格雷厄姆-凱利又將一謊言轉述給了全世界媒體:“令人震驚的災難發生了，利物浦球迷要為此負全責?！?/p>

媒體報道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當希爾斯堡慘案發生后，英國著名的《太陽報》在頭版頭條位置用黑底反白的形式寫下了“真相”(THE TRUTH)兩個大字，并用三個加粗標題作為內文的導讀:“一些球迷翻揀死難者的錢包”、“一些球迷朝著勇敢的警察撒尿”、“一些球迷毆打正在進行人工呼吸的警察”。而內文文章則充斥著“當救援人員救助傷者時，喝醉酒的利物浦球迷卻向他們發動攻擊。警察、消防隊員和救護者都遭到了球迷的拳打腳踢和小便伺候”這樣聳人聽聞的字句。

在時任南約克郡警察局局長杜肯菲爾德和英足總官員格雷厄姆-凱利將“希爾斯堡慘案”的所有責任推給利物浦球迷后，《太陽報》的文章顯然將更臟的污水潑在了紅軍球迷的身上。而在當時其他英國媒體的報道中，則是利物浦球迷積極幫助安保人員抬走遇難者以及第一時間給予傷者幫助的感人事跡?！短枅蟆返摹罢嫦嗾{查”激怒了所有的利物浦球迷，他們通過各種方式進行抗議和澄清，為此還專門成立了“希爾斯堡正義運動組織”，為死難球迷追討公道以及發起抵制《太陽報》的運動。球迷們的努力在一個多月后收到了成效，《太陽報》承認一切報道都是不真實的，但這卻絲毫沒有得到利物浦球迷的諒解。時至今日，利物浦所在的默西塞德郡依然抵制著這份英國發行量最大的小報。

在英國政府公布了希爾斯堡慘案的全部文件資料后，當年被認為要為慘案負全部責任的利物浦球迷終于沉冤昭雪，發生慘案的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也被公開:當地警方控制不力。在英國首相卡梅倫公開致歉后，當年寫下“真相”這篇文章的《太陽報》主編麥肯齊也發表了公開聲明，為自己的過失致歉，“今天，我為當時的報道向利物浦人表達深深的歉意，我完全錯了，被誤導了。23年前，我從謝菲爾德警方那里得到了消息，他們指控利物浦球迷對球場事故負有責任，我沒有想到警方也會用撒謊來掩飾他們的失職。如今，首相先生確認針對利物浦球迷的指控都是不存在的，是警方為了逃避責任推卸到他們頭上的。我意識到自己寫下的頭條是謊言而不是真相，我很抱歉，我錯了!”

而第二日出版的《太陽報》也在頭版頭條的位置用“真正的真相”(THE REAL TRUTH)來作為道歉標題，文章說:“23年前對希爾斯堡慘案的報道，無疑是《太陽報》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天。這是《太陽報》永恒的恥辱。今天，我們因為23年前的錯誤判斷而誠摯地向希爾斯堡慘案的受害者、他們的親屬、利物浦球迷、利物浦市以及我們的讀者致歉。在希爾斯堡慘案中，由于我們沒有盡到自己的責任，給遇難者的家屬以及利物浦市民帶去了更多的痛苦。我們不能為當時《太陽報》頭版文章找出任何借口。那個報道是不準確、無禮的，那個版本并不是事實的真相?！?/p>

至此一切都很清楚，利物浦球迷不是慘案的制造者而是受害者，英國首相卡梅倫斥責了當天警察的失誤和事后推卸責任的做法，并向球迷和遇難者家屬致歉。真相大白讓人欣慰，但它來得太晚。2011年2月26日清晨，一位名叫惠特爾的利物浦球迷來到了住處附近的鐵軌，在一列火車疾馳而過時跳了下去，結束了自己50歲的生命。1989年4月15日，惠特爾將自己的利物浦隊與諾丁漢森林隊比賽門票轉賣給了好友，好友卻不幸成為96名遇難者中的一位，他從此陷入了深深地自責，直至走上自殺的道路。假如真相早點到來，惠特爾的悲劇會不會避免呢?

慘案后的涅磐

在希爾斯堡慘案之前，英格蘭足球還有兩次不可忘記的慘案，一次是1985年的布拉德福德球場大火，吞噬了56條生命;一次是1985年的海瑟爾慘案，葬送了39條生命，并直接導致英格蘭俱樂部被歐足聯禁賽5年。而落到懸崖邊上的英國足球，被1989年的希爾斯堡慘案一推，跌入了無底深淵。上議會議員泰勒爵士領銜調查此案，隨即推出著名的《泰勒報告》，給垂危的英國足球開具一長串藥方，政府、足總、俱樂部，藉此反省，努力尋找自救之路。希爾斯堡成了歷史的分水嶺。英國足球的涅，從這一刻開始。

大規模的球場改建，讓英國在10年后成為擁有歐洲最好的足球設施的國家之一，1996年英國成功主辦了歐錦賽，繼2006年后。又申辦2018年世界杯。足球流氓偃旗息鼓。球迷被吸引回了球場，23年間，頂級聯賽單賽季的觀賽人數從1850萬人上升到3000萬人。1992年成立至今的英超聯賽，是經營最成功的歐洲聯賽。在全球220個國家和地區，都能收看到英超的比賽轉播。新三個賽季的轉播合約，金額高達20億英鎊。近6個賽季，都有一支英超球隊進入冠軍杯決賽，三次奪魁。慘案20周年之際，當時的首相布朗說，“我們永遠不該忘記希爾斯堡?！笔堑?，希爾斯堡之前，是落后愚昧的足球，希爾斯堡之后，是現代發達的足球。

過去，一位死忠付錢買了球票，得到的回報只是站在混凝土的臺階上，卻找不到一個能看清全場的角度。俱樂部重新思考與球迷的關系，意識到球迷需要滿足的權益。每家球會都設立了客戶章程，保證球迷能得到公平的回報。球迷被允許每年有機會考察俱樂部，并出席股東大會，和股東保持溝通。等回到球場，球迷發現，眼前礙眼的鋼筋梁柱不見了，整塊球場就在自己眼皮底下，觸手可及。看臺與球場間的隔離欄早沒了，看臺與看臺之間的防護欄也沒了。球場有足夠多的通道和出口，以備球迷緊急疏散，必要時還可以把球迷放進球場。廁所也不再是臭水溝，每去一次都得踮著腳走路。在雷丁的老艾爾姆公園球場發生的段子，也成了歷史:一位客隊的女球迷找不到廁所，有人告訴她:“這里沒有，你叉起腿憋著吧?！?/p>

一家老小看球的日子又回來了，頂級聯賽的入場總人數從慘案那年的1850萬，增加到了現在的3000萬。足球比賽是大眾的娛樂方式，為了降低暴力發生的可能性把球迷關進籠子的做法，與看球的初衷背道而馳。只要娛樂，不要暴力，慘案之后的日子里，足球流氓早被拒之場外，保安、警隊和救護小組全力以赴保證現場的太平。

之前，因為海瑟爾慘案遭禁賽，英格蘭足球俱樂部已遠離歐洲賽場4年。希爾斯堡的災難壓垮了英國足球的最后一點尊嚴。為了重生，足球鼻祖需要激進的改革。職業聯賽要擺脫生存的困境:沒錢引進頂級球員，國腳們都跑去了歐洲大陸，改建球場又令俱樂部資金鏈斷裂。一個新的頂級聯賽計劃應運而生。

1992年，英甲俱樂部集體退出足球聯盟，組建了英超聯盟。1994-95賽季，英超將參賽球隊從22支降為20支，聯賽水平繼續提升。聯盟與天空電視臺簽訂了電視轉播合約，第一份是五個賽季1.91億英鎊。第二份是四個賽季，價格上升到6.7億英鎊。目前在執行的合約，三個賽季高達17億英鎊。同時聯盟出售了英超的冠名權，在和Carling結束9年合作后，又與巴克萊銀行(Barclay)結盟至今。

英超聯盟成長得一天比一天茁壯，俱樂部把掙來的錢改建球場。購買頂級球員。古力特、克林斯曼、佐拉、維亞利、儒尼尼奧……來這里踢球的球星越來越大牌，溫格、霍利爾、拉涅利……來這里執教的歐洲大陸主帥越來越多。

英格蘭的球隊逐漸能和歐洲大陸的頂級球隊抗衡。阿森納在1994年拿到了優勝者杯，這是利物浦奪得1984年冠軍杯后，整整10年，英國足球贏得的第一項歐洲榮譽。1999年，曼聯擊敗拜仁。舉起冠軍杯。2001年，利物浦贏得聯盟杯。2002-03賽季，8支英超球隊同時躋身歐洲賽事。2008年，曼聯和切爾西同時殺入歐冠決賽，而今年，切爾西再次為英超捧得歐冠冠軍。這是英格蘭足球的偉大復興，這也是英格蘭足球為過去那些黑暗日子與逝去英靈們的最好告慰!

在調查結果傍晚，利物浦人聚集在一起，和市長喬-安德森一起進行守夜悼念，慶祝終于等到了真相大白的一天。他們點亮了燈籠，歌聲在空氣中彌漫。那是利物浦隊的隊歌:《你永遠不會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