銷魂夜，我讀不懂你誘人的表情

1

門鈴響得很急，我穿了李晨的米色男士襯衫去開門，凌亂的卷發因為之前的糾纏還有汗濕的痕跡。我把粘在—起的頭發從額前撩開，然后看著一張被憤怒扭曲的年輕漂亮的臉。我是認識這張臉的主人的，她推開我徑自闖入臥室的時候，我站在門口喊，李艾，你還沒有換拖鞋……

我喜歡這樣的對崎，他跟她！視若無睹地在對峙的兩人面前脫掉李晨的米色襯衫，裸著身體—件—件穿我的衣服。下午我還有課，你看，我可不想做個壞學生。李晨仍舊裸著上身，靠著床頭懶懶地抽他的煙，我扣好衣服朝門走去。

陳一一，你這個不要臉的女人!李艾薄薄的嘴唇很好看，卻總是吐出這么惡劣的話來。這樣的話我已經聽了十年，不知道什么時候她才能來點新鮮的形容詞。

陳一一，你這個婊子！她嘴里繼續著歇斯底里的惡毒言語，身子卻堵在了臥室門前，纖弱的手掌高高地舉起狠狠地摑在我臉上，熱辣辣的疼。

婊子，從十三歲時我就明白這個詞的含義，李艾暗戀的那個叫陳旭的男孩和我走在一起的時候，她就像今天這樣擋在我面前。她說，陳一一，你媽媽是個婊子！你也是！于是我知道原來婊子是會遺傳的。所以，十九歲生日那天，我攔住了李晨的黑色寶馬，我說我要做他的情人，條件是他供給我生活費跟大學四年所有的學費。你看，我出賣自己，可是我并不貪心，我只想得到最基本的生活需要而已。我很感謝李艾給我指出一條路，讓我知道做婊子的好處。為了感謝她，我選擇了她的爸爸。

2

我抬起頭看著李艾冷冷地說，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如果沒有什么新鮮的事要宣布請讓開，我下午還有課！我的漠然總是很容易讓她抓狂。爸，還不讓她滾!她把目光投向李晨，讓她滾!以后不準你再見她!我是準備走了的，可是我又折了回來，莫總，上個月的生活費您還沒有給我，如果現在方便的話可以付給我嗎？我等錢急用。無視已經憤怒到極點，恨不得馬上撲過來掐死我的李艾，李晨隨手拉開抽屜取了一千美金扔給我。我接在手中嗅嗅嶄新鈔票上油墨的味道，十足的拜金女子模樣。

我站在李艾面前，她比我高一些，因為我是赤著腳的，她再次舉起手，不過這次我沒允許它落在我的臉上，我的左手迅速抓住她的手臂。放開我!陳一一，不要用你的臟手碰我!我緊握著她的腕子，她掙扎，艷麗的臉被扭曲成很奇怪的樣子。知道嗎?你爸爸還沒有付我下月的生活費……我停頓，知道這代表什么?我揚揚眉，松開她的手，她憤怒地望著我，我一字一頓，代表，現在我們是平等的!然后，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耳光重重扇在她秀麗的臉上，心里有火苗在升騰，是極致的亢奮。

穿過客廳時我聽到她在聲嘶力竭地喊，爸，那個賤女人她打我!爸……

3

在不必履行情人職責的日子里，我蜷伏在自己一百四十平米的公寓里——屬于我的，完完全全屬于我的空間。桌上，地上，床上散落著各種紙幣，美元、歐元、人民幣或者港幣，很多是李晨的慷慨贈予，我喜歡看著滿屋紙幣飛揚。當然這些紙幣中也有那個被稱為我母親的女人給我的生活費，很可觀的一筆錢。我把這些錢取出來，相比支票我更喜歡鈔票實實在在的觸感。

偶爾，我會去看我的母親，她是個美麗而溫柔的女人，除了她的那個叫情婦的頭銜，我幾乎找不出任何理由來恨她。可是我也不愛她，因為她太安靜，太寂寞。從我懂事起，她就像極了書中描寫的后宮女子，等著那個被稱為我父親的男人來寵幸。而那個男人，每次總是匆匆出現然后長久的消失。

我的母親就那么一直等，等到我疑心她會成為墻上那幅靜止的畫。她用那個被稱為我父親的男人的錢供我上學，為我支付單身公寓的費用，我是不是應該感謝她，讓我不必擠在那些一臉清純對我蔑視到極點的小女生中間?而且，她是我的奮斗目標。在我被一群小孩子用石頭砸的時候我就告訴自己，我要做一個情婦。那時李艾是那群孩子的領袖，她的父親，凱達貿易的董事——那個總帶著冷笑不算難看的男人，他是有能力供養一個情人的。

李晨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正走在回公寓的路上，遠遠的看到他的黑色寶馬大咧咧地停在樓下。我說我上樓去換件衣服，他看著我忽然用力把我拉進懷里，反正是做愛哪里不—樣。你的公寓不是在樓上?我掙扎，因為他擁著我往樓上走。

放開我，你休想!我喊著，你要尋歡當然要到你的地方去!

我就是要在這里，他低沉卻清晰地在我耳邊吼……

我無法掙脫，低下頭在他右臂上狠狠地咬下去，他咒罵著，你不是要錢嗎?我給你，要多少，開口! 我妥協，近乎哀求，離開這里，多少錢我都可以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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賓館的房間里，他一次又一次地糾纏著我，我努力迎合，水蛇一樣扭動柔軟纖細的腰，直到完全虛弱地在他的身下喘息，卷發被汗水粘在額前遮住了眼睛。半睡半醒中聽到手機悠揚地響起，電話那頭一個婦人沙啞的聲音：一一，你快回來，我求你……你爸爸不行了……醫院打來電話，媽媽求你，去看他最后一眼，畢竟，他只有你這么一個女兒……

掛了電話平靜地起身，剛才的狂歡讓我有些虛弱，不過我還是盡了一個情人的職責取悅了他。李晨又開始抽煙，我干咳了兩下，他從床頭扔給我一沓錢，我沒忘了收起來，這是情人守則規定的等價交換。去哪兒？他靠在床上冷冷地問我。醫院，我同樣冷漠地回答，我父親去世了。仿佛在說一件完全與我無關的事。也許他覺得我是悲傷的，所以他破例說，要不要我開車送你？我搖頭，望著他的眼睛，提醒他：別忘了我只是個情婦，你說過，不配！然后無視他眼里升騰的火苗朝房門外走去，偶爾，激怒一下這個男人會讓我有種勝利的快感。

5

我的母親似乎在一夜間蒼老了，憔悴蒼白不似往昔，我也就隱忍著準備盡一下所謂的女兒職責。一一，她憂傷地囈語，也許你不相信，你的父親他很愛你，你是他惟一的女兒，可是，你那么倔強，到最后也不肯見他一面……我知道你恨他，也恨我，可是我們都愛你。一一，你知道嗎?她哽咽著，你的名字是他親自給你取的，他說他不在乎你是男孩還是女孩，最重要的你是我們的孩子。我們是相愛的，雖然他不能給我們名分，可是他一心一意，一生一世只愛著我，那就是彼此，所以你叫一一……

原本我是躺在她腿上的，現在卻坐直了身子，你說什么?她一字一頓：現在，你有七千萬了，他所有的財產除了給他妻子的別墅全部都留給了你。可你，甚至沒叫過他一聲爸爸……世事，怎么能有這么大的誤差?一直以為，我的母親只是他為了滿足情欲而養的情人，怎么能料到這世間，原本最堅貞的愛情竟是發生在兩個我最鄙夷的人身上?而我，為了報復他們，竟做了別人的情人，為什么看似簡單的名字竟有那么深的含義，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只愛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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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安靜地躺在冰冷的石碑下，我跪下來親吻那冰涼的石碑，希望他可以感受到我雙唇的溫度。我輕輕地吐出兩個字，爸爸……在天國的他一定可以聽到。

一年了，我改頭換面廢寢忘食地學習經營一個公司所需要的知識。雖然我的父親說過把公司轉讓出去，把所有資產留給我，可是，那是他一生的心血，那是他出賣了婚姻才得到的東西，他已經為此付出了一生的愧疚。現在我要用它來為他贖罪，讓他生命中的兩個女人活得更好。

公司周年慶典那天舉行了盛大的舞會，我的母親是那樣的高貴典雅，還有我父親的妻子，我不再恨她的時候叫她媽媽。而這一生，她原以為自己是沒有機會做母親的，我看到她眼里的怨恨在緩緩消融。

我的父親，用他的死消融了三個女人之間的仇恨，我們三人住進了同一幢別墅，只在一瞬間，我就有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愛。我攙著兩位母親出現在宴會的中心，黑色的裸肩禮服，頸上戴著鮮紅的瑪瑙墜子，銀色的耳飾直垂到蝴蝶骨上，頭發高高地挽起。

不遠處，李晨的臂彎里是他可人的女兒，我優雅地朝他們舉杯。看著李艾一臉挑釁地走來，我只是淺淺地笑。自從我有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愛之后，我已經不再恨了，甚至原諒了這個從小罵我婊子的女孩。李艾冷嘲熱諷，什么時候破產了還可以找我爸爸!我淺笑著舉杯，謝謝。看著她氣得一臉通紅，李晨居然抿著嘴笑了，這個男人，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可是，真的是很可愛的樣子。

現在，我們是平等的了，我站在李晨面前說，如果我沒有破產，你還愿意養我嗎?然后抬頭迎視他眼里的渴望。他當然不知道，從十三歲開始我就決定要做他一生一世的情人，所以十九歲的那個夏天，我站在他黑色的寶馬前，固執地說，如果他不要我，就只有開著黑色的寶馬從我的身體上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