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銀河 小說就是王小波的孩子

1989年，社會學者李銀河在《北京晚報》上刊登廣告，征集到45對“自愿不育”的已婚夫婦參加她的社會學調(diào)查。此時，李銀河從美國匹茲堡大學讀完社會學博士回國一年，正在北京大學做博士后，師從費孝通。這位國內(nèi)最早研究丁克家庭的學者也是丁克家庭的實踐者。刊登征集廣告時，距離她與丈夫王小波商量好結(jié)婚不生孩子，已經(jīng)過去9年。

“小波家哥哥弟弟，有生男的，有生女的。我的兩個姐姐，一個生男的，一個生女的。小波就說：我們也添不出什么新品種了。”李銀河說話的聲音柔軟，不時帶點猶豫，隔一會兒就呵呵笑一次，遠不像她時常拋出的觀點那么鋒利：“就是不想生唄，喜歡二人世界唄。覺得孩子一出生，總要把重點轉(zhuǎn)移到孩子身上吧。當時做決定也沒特別嚴肅，不是好像決定一個重大的、生死似的選擇，輕松愉快地就決定了，覺得有孩子和沒孩子也沒什么大區(qū)別。”

李銀河記得，有一個王小波的畫家朋友，孩子已經(jīng)很大了，來家里做客，恍然大悟說：“當初我們結(jié)婚的時候怎么根本沒想到還有這種可能性？”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沒得選，結(jié)婚就是生孩子，現(xiàn)在想到這個可能性的人多了。

無后為大

因為自愿不育者那時在人口中的比例太小，李銀河不得不放棄隨機抽樣的調(diào)查方法，改用了征集調(diào)查。“這種方式不是很有統(tǒng)計學基礎(chǔ)，是探索性的。咱們中國當時的社會分層主要是干部、知識分子、工人、農(nóng)民這么幾大階層吧。自愿不育的，很明顯地集中在干部和知識分子階層，一般工人、農(nóng)民不會自愿不育。”

上世紀80年代末，調(diào)查對象給李銀河的回答里，選擇不生育的主要原因中占第一位的竟然是對中國人口問題的憂慮。一對夫婦寫道：“中國人口實在太多了，我們就不再給它增加人口了，既然我們也做不到別的。”另一位寫道：“只要我們堅定不生育的信念，為控制人口增長作一點小小的貢獻，這比什么都實在。”選擇不生育的第二位原因才是今天更常見的“為了生活得更輕松些。”第三個主要原因是自我實現(xiàn)，想在事業(yè)上有所成就，不愿為生養(yǎng)后代浪費精力與年華。

“咱們中國是一個家本位的社會嘛，不孝有三，無后為大。可以看出自愿不育這個群體是最跟中國傳統(tǒng)生育文化格格不入的。”在調(diào)查報告里，李銀河寫道：“第一次聽到‘不孝有三，無后為大’這句話的人會感到突兀，因為此話的邏輯不是十分直觀。孝的內(nèi)容首先是對長輩的恭敬和侍奉，最大的不孝按邏輯應(yīng)當是不孝敬父母，為什么不生孩子反而比不孝敬父母更重要了呢？當本尼迪克特講到日本人以生養(yǎng)子女為報答上代的養(yǎng)育之恩時（參見《菊與刀》），她也只是將這種在西方人看來十分奇特的邏輯當作一種既存事實來描述的，至于這種現(xiàn)象的成因她也未說清。……在我看來，這是一種典型的文化現(xiàn)象：延續(xù)種族的本能與需要被抽象為一種固定的行為規(guī)范，使人們在害怕陷于不孝的恐懼中達到了延續(xù)種族的目的。不知作為炎黃子孫對于這種文化傳統(tǒng)是該慶幸呢，還是該嘆息？”

那李銀河自己有沒有受到家長的壓力呢？“會說你們生孩子我給你們看著什么的，不會說不生我跟你玩命。我家和王小波家（父母）都是那種老干部吧，特別早參加革命，也是民主青年，反叛中國傳統(tǒng)習俗。我記得我爸爸有一次說過，一聽見這個‘孝’字，就覺得惡心。哈哈，我爸那個人很激烈。”

一種生活方式

如果生活重新來過，李銀河說可能還是選擇不要孩子。

1997年，45歲的王小波突發(fā)心臟病去世。此時，李銀河也是45歲。許多人問過，如果有一個帶著王小波基因的孩子留下來，是不是更能給她安慰？

李銀河回答：“他的小說也是他的孩子呀。孩子這東西就看怎么看了。我可以沒事翻翻他的小說，就是他精神上的孩子，跟肉體上的孩子有什么大區(qū)別呀！”

幾年后，人們在李銀河身邊發(fā)現(xiàn)一個叫作壯壯的小男孩。她在博客里寫：“我睡不著覺，一想起這個世界上有這么一個小小的生命在想著我，眼淚就流個不停，眼淚一直流到耳朵里，涼涼的。”“我這個人原來好像沒有什么母性的，記得還有人說過我由于沒有母性所以不是一個完整的女人。波伏瓦否認母性是天生來的，認為女人完全可以選擇母性和非母性。但是可愛的小壯壯，這樣一個小小的人兒，他話還說不大清楚，就會對我有這樣的感情，這樣的倚賴，這對我來說，真是世間難尋的一種情感體驗。……我不在乎因為有了母性就成了一個更完整的女人（完整不完整有那么重要嗎），我只是陶醉在這種甘醇的愛與被愛的情感之中。”

這個收養(yǎng)的漂亮小男孩已經(jīng)12歲了，還在上三年級。“他發(fā)育特別晚吧，沒辦法，我就鼓勵他唄。讓他快樂、幸福就行了，又不指望他去掙錢來養(yǎng)我。呵呵。”李銀河為他四處找好老師，記下他說過的好聽句子：“美麗的媽媽開滿山坡”，“美麗的生命，奇異的生命，留下吧！”

這樣領(lǐng)養(yǎng)孩子會違背以前的丁克觀念嗎？

“丁克也是一種很偶然的選擇，不算什么信念呀！”李銀河說：“只不過就是覺得有也行，沒也行。正好就選擇了沒有。后來，想養(yǎng)了就養(yǎng)一個唄。這種決定都是偶然性的。并不是說像獨身主義，我要去結(jié)個婚，就是一個很大改變，把原來信奉的東西改了。”

丁克論壇上，爭吵聲常常此起彼伏。非丁克們指責丁克們太奇怪，丁克們反擊說這些非丁克們素質(zhì)差。李銀河說：“每個人都有選擇的自由，生或不生。因為多數(shù)人都在習俗里，丁克被指責是很自然的。可是，這些選擇不生的人，可能意識到自己是反傳統(tǒng)的，有的人可能會有那種比較激越的感覺，把他的選擇當作一種反習俗的作法，認為自己正確優(yōu)越。一邊是家庭本位，一邊是個人本位。其實，文化和價值觀這個東西，真不能說哪邊對，哪邊錯，分不出好壞來的，誰也不比誰高明。”

1989年的調(diào)查報告里，李銀河如此總結(jié)：“希望中國人達到這樣一種境界：他之生育是他選擇了生孩子這種生活方式；他之不育是他選擇了不要孩子這種生話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