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米一的詩（9首）

下午

我用一個下午讀《圣經》

我用一個下午去認識那里面的人

他們住在黑封皮里

他們沒有死去

與天使格斗的雅各

趕路的雅各

他不知道今天的我

是沒被帶走的黑色綿羊和有白斑的山羊

生于某地

也葬于某地

兩只蝴蝶

兩只蝴蝶緊跟著

上下翻飛

不知道是哪一個要愛哪一個

土和草在它們的下面

鄰居金阿姨種的菜

也在它們下面

綠色正好襯托出它們的白

我站在走廊

等著看它們相互撕咬，流血

完成整個愛情過程

咖啡伴侶

旅途中，我品嘗各種車輛的味道

它們不同一本書的，也不同一個愛人的

也不同咖啡伴侶的

如果我沒帶上這幾樣

看窗外的風景

會是一個好選擇

流云、草木、來不及辨認的花朵、躺著田地里的水牛

是的。沒有比這更好了

旅途中，我與它們的美同在

天黑時，看著它們藏起來

藏起天地間

最大的寶藏

殼

很多食物是有殼的

我剝過花生、瓜子、開心果

用錘子敲破過核桃，用刀砍過椰子

殼很堅硬

殼的里面

有的堅硬，有的稀軟

我也剝過我的內心，與剝食物的殼比起來

這很不舒服

失去殼的內心讓我害怕，如果它流淚，痛

甚至流血

我就趕緊把它再裝進殼里

有時，我會剝生活的殼

顯然，生活并不同意我這么做

它覺得被我打攪了

它看著我

瞪著一雙充滿血絲的眼

我想像它是我的孩子

萬里無云

云到別的地方去了

我把它想像成自由的樣子

它就果真獲得了自由

我把它想像成我的乳房

它就成了乳房

又松又軟，需要仰視才看得見

我把它想像成白癡，它就是一個白癡

隨風而動，沒有思想

我把它想像成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東西

我擁有的

和沒有擁有的

但我不把它想像成眼淚

我要阻止它落下來

現在，我想像它是我的孩子

長大了

可以獨來獨往

常常忘記海的存在

我常常忘記

海的存在

我常常忘記，站在自家陽臺上

就能夠眺望大海

日子太順暢了

出門，進門

又出門，進門

無需停頓，鑰匙就找到了最熟悉的鎖孔

每一次都這樣

只有在難過的時候

我才跑向大海。只有難過的時候，我才坐在海邊

等它擁抱我

或者將我壓碎

白鷺和三亞河和我

白鷺活在

紅樹林上面

紅樹林活在

三亞河水邊

我活在

距離三亞河兩站路的榆亞路上

我們近得

很容易就來了

很容易就走了

很容易就想起了

很容易

就忘了

出去走一走

太悶了

我得出去走一走

我對一起辦公的同事說，我去一趟郵局

她果然信了

她目送我出門。她真誠的樣子

讓我以為自己真的揣了一封

要寄出的信，在某個地方

真的有一個

期盼著我的收信人

一個哭泣的人

她拿著電話在哭

放下電話

還在哭

走路在哭，夢里在哭。在廢墟上哭

她遇見了什么？

這個不是我母親，不是我姐姐的人

這個不是我堂妹

也不是我表妹的人

看起來那么熟悉

看起來她就在我的旁邊

我不敢去找

我和她相似的地方

眼淚不是雨

不是自來水、礦泉水，不是詩人句子里的水

不是海水、江水、河水

不是我脫口

就能說出的水

她這樣哭下去

一定會干枯的

干枯到

連蟲子都不喜歡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