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邊村生活筆記（組詩節選）

湖邊村清晨

它是我的聲音。我一個一個的找到它

——這些清晨的露水

霧太朦朧。像午夜推不開的窗子

有些話，要等你熟睡之后

若干年之前，葫蘆絲飄過的秋天

你等的風箏，橫在樹椏之間

如果可能，我會輕聲說出河流的秘密

包括隱藏我體內的暗疾和傷

湖邊村的油畫女孩

“這無窮盡的虛度，虛度

在鏡子里消耗一生”

她閉著眼睛說話，都是哲理

烤爐上還散落著面包屑

藝術系的油畫，還來不及風干

她已經跑到了湖邊

“我想掙開身體里面的藤蔓”

她的腳踝，圓滿而干凈

火車經過的時候，她對著窗口

對著那些陌生的腦袋招手

我能感覺到湖水的瘋漲

和她的到來有關。閉起眼睛的時候

世界的荒蕪，變得隨處可見

噓

我需要禁聲。盡管十二月的河道

越來越窄，更多河床

像脫光衣服的老婦，兩岸的樹木

齊刷刷跪下

那些嘈雜的聲響

一會在果園，一會在村莊

斧子的擊打聲，并非來自肉體。那些

并不沉重的光陰

噓。天空陰沉，隨時都會有雨水

冬至臨近，并非偶然

冬天的湖邊村

十二月的湖邊村，陰冷潮濕

多余的雨水

大多在冰雪融化之后

整個上午，我要感謝一株

不顯眼的野花

其他的，都已經凍死

下午時分，一群工人拆掉了

7路公交站牌

在寒風中，他們扛走了那些冰冷的鐵

只有夜晚，湖邊村開始沸騰

那些外地人湊在一起

一邊喝酒，一邊回憶遺失的家譜

湖邊

清晨的湖邊，“每滴露水里，都臥著一張弓”①

凌晨四點，他增加了起夜的頻率

對面的樓道，搬梯子的人

一直杵在那里，裝修工的行李，被干凈的雨夜

洗劫一空。是的，那天傍晚

“你牽著一株狗形的樹木散步，道路兩側的樹形物質

集體傳來低沉的狗吠。”②經過唐姓的那個村莊

你開始失聰，他們都誤認為你也來自唐朝

喊你長老的時候，我能夠看見你眼里的假慈悲

①陳先發《黑池壩筆記》之109；

②陳先發《黑池壩筆記》之111；

暮晚

白發佝僂者，在河流上游

突然遇見的一束光

襲擊了他和整個傍晚

只有我，一只腳站在村外

自從看到這衰老之相

我便一事無成

棧道

請原諒這年久失修的古道

陽光照不到這里

請原諒荒涼的灘涂，那是

我多年以后的另一張臉

請原諒結隊而行的年輕人

他們還相信愛情

手捧著玫瑰花，經過我面前

群雕

這多么像思想者的深入交談，郊外的天空

月朗星稀，一些事物

掩蓋著另外一些事物，我分明見到

“一個老人對它的三次膜拜

一只鳥兒對它的三次盤旋”，無非是刻刀

滑落下的光陰。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

“噓，秋天的樹葉和鳥糞

同樣使人蒙羞”，這些家伙還學會了嘲笑

“當大雨沖洗我的靈魂和鼻涕時

你們這些卑賤的人，才能感受我的福音”

無數次，我們仰著頭顱，像欣賞思想者

一樣尊崇，我背后的一絲涼意，才會驀然升起

湖邊即景

那些悄無聲息的事物——

豹皮樟擺脫了支架的束縛

獨自生長，一年前，和它一起被移植到此的

還有幾株老齡的銀杏和桂花

那些悄無聲息的事物——

遠遠不止如此，剛剛刷上桐油的游船

被拴在碼頭，它和我記憶里的家鄉

兩頭老牛拴在榆樹上的場景，是如此的一致

那些悄無聲息的事物——

失去土地的鄉親，沿著湖邊跑了十多圈

他還要跑到祖國的黃昏里，湖水

安慰著浮世上的一草一木，正在出生和正在死去的人

三種事物

三種事物讓我不安。廣場上的醉漢

一個接一個失去勇氣，湖邊

一簇向陽的喇叭花，一個下午偶然的一只

杯子，它們并無太多關聯

只有天色暗下來，它們破碎的姿態

基本一致，從位置來看，都已瀕臨邊緣

湖心小洲

我們低著頭，小心的穿過一片

暴風雨后的小洲

蘆葦在半空寫下的情詩

我認不了幾行。蒲葦的葉子

在湖邊輕輕掙扎

“留一個好的位置”，僅此而已

湖邊晨安

一場雨和一個人發呆的背影

在湖邊，我赤著腳

扶起一株株，被重新命名的植物

有時候，我稱呼它們驚喜

細碎的河流之光

就那么一下子，灼傷露天的肌膚

湖邊即景

一朵花向上的姿態，一條魚逆流的姿態

也是我一個下午，路過湖邊村的姿態

湖里的水漲了，你說，眉心的島嶼

也漲了。只有岸邊的芭茅，仍無家可歸

蚌

認識蚌。一個緘默的男人

走在前面，他彎下腰

一個猛子，竄出水里好遠

它搭的瓦房，沒有窗戶

少許的光線射進去

珍珠，是少女仁慈的心

男人找到生銹的長矛

一如蚌的倦態，躲在蘆葦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