撫摸遠去的聲音（組詩）

打仗

那時候我們都躲在山洞里

只有目光伸得很長

但對方看不到

當他們躲躲藏藏向我們摸來

我們就把他囚在準星里

于是那些人便倒下了

死的時候好像還喊了句什么

但我們無法聽清

但我們都知道他想說什么

因為我們都是軍人

關于斷臂的遐想

如果我們那天不在無人之處

這些想象就是永不誕生的嬰兒

如果那天你的眼睛不燃燒

這些想象就是永不解凍的冰山

那天你說些什么我已忘記

只是那天我突然成散落鉛字

再不能構成你渴盼的完美詩行

那天你非要到公園去走走

那天的晚上不成為晚上

那天的晚上被狗吃臂彎

于是你讓我抱抱你

于是我伸開理智的

讓風輕柔地擺弄我的遺憾

有兩條臂膀伸向另兩條臂膀

有兩片嘴唇向另兩片嘴唇推進

死去活來地翻轉

你看到一個小個子戰友

緊抱住敵人

他的嘴咬住對手的耳朵

死去活來地翻轉

這時有兩片嘴唇向你遞來

有一只手伸進你空空蕩蕩的袖管

你的頭頂

有一雙欣慰的眼睛

信號彈般從南方升起

最后的秋季

——獻給告別軍營的戰友

最后的秋季如期而至

最后的秋季是家鄉遞來的一頂親切的草帽

為我遮擋傷感的目光

護送我行將遠離這座軍營

最后的秋季都是些充滿了懷念的句子

戰友們的酒杯都已斟滿

可我知道并非所有的一切都能一干而盡

我親愛的戰友新兵兄弟

請你握著我的手望著我的眼睛

請你緊緊握住當兵的日子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

是水我就會流回來

在一個誰都不介意的日子

無關緊要的來

摸摸過去的動作和汗水

但現在我要走了

我還會想起這些白天與夜晚

并且熱淚盈眶

八月 站在靈魂之上

八月 站在靈魂之上的八月

陽光鋒利的芒響亮抽打在身上

疼 思想的疼痛一點一點流淌

二十六年啊 我已被八月雕削

成九千根銀針尖銳扎入西南方向

啊那一根根銀針 那一排排太陽的芒

多像我無比熟悉的一句句滴血詩行

不，那是一座座墓碑

是我遠逝的戰友兄弟穿越歲月

投來的一道道追問的目光

那趟月光照不進來的悶罐車

從二十六年前的夢鄉轟隆隆駛向戰場

只裝載著青春和生命

把一切美好留給了后方

我的年輕的兄弟啊

青春的頭顱剃得油光锃亮

列隊 就是一梭子彈

等待祖國一聲令下

把自己射出槍膛

聽 八月的聲音多么安詳

“年輕的戰友再見吧再見吧

為保衛祖國你離開了家……

當你凱旋歸來的時候

我們相會在攀枝花下……”

那一簇簇鮮血澆灌的花朵開得正艷

我的戰友兄弟已不能感受

老山蘭和木棉的芬芳

我的隨遇而安的兄弟

倒在哪兒哪里就是故鄉

是呵 你走的過于匆忙

那年 那天 你去為戰友取水

倒在了那一眼滴水的竹漏旁

今年 西南大旱啊

那一塊塊咧開嘴巴喊渴的土地

多么像我早已不在人世的兄弟的模樣

多么像我被忽略的兄弟

那一張張焦渴的

欲言又止的嘴巴

和他們干渴的心房

沉埋在那捧紅土下

已經二十六年

也該出來透透氣了

渴了忍了二十六年的兄弟

記憶里只知道糖精泡水

就是世上最甘甜的飲品的兄弟

再也不能去繁華的大超市

在名目繁多的飲料中

挑選其中的一種好好品嘗……

今天 在你靈魂駐守的地方

那些浮躁的植物正無節制瘋長

匆匆而過的腳步來不及停下

向你投去關注的目光

哦 請你理解（我相信你能理解）

請你原諒（我知道你已經原諒）

請看 有墓碑為證

二十六年他們從未改變立場

請看 有遺書作注

老家那些讓人為難的事情

都由年邁的雙親扛在顫抖的肩上……

今天我只希望 希望我那

因懷念而飽含淚水的詩歌

能長出和平鴿一樣美麗的翅膀

飛去 飛到你身旁

用小小的羽毛 為你遮日

為你扇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