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在的時候,我們不怎么管他們朋友的事。他們什么事都自己做,不愿麻煩孩子們。父親猝然離開,母親也于次年去世之后,我忽然感到,與他們有關的朋友該輪到我們去看看了。每年春節或長假,我們兄妹總要去看林斤瀾叔叔,得了好茶葉和好酒。也特意給他留著。其實過去對父母并不這樣有心。也算是“子欲孝而親不待”的一種補償吧。林叔叔搬過幾次家,我們在這十來年中,從西便門小區跟到和平門,后來又跟到了馬路對面的香爐營。如今,林叔叔離開三年了,我把一些印象的片斷記下來,怕日后會漸漸淡忘。
林叔叔脾氣好,老是笑呵呵的,給人一種很隨和的印象。其實不完全是這樣。一次在家里聊天,父親和朋友們興致很高,歡聲笑語,記得邵燕祥叔叔也在場。談到方言,我母親談到福州話,大家都說聽不懂。林叔叔也說,溫州話跟普通話發音完全沒有相同之處。我們讓他說一個詞,他搖頭,一再讓他說一個對比一下,他認真想了一下,還是搖頭。他似乎對家鄉的語言有一種貼己的感情,不愿意拿來談笑。還有一次,我跟他說看了一篇文章,王蒙談到。林斤瀾這個人百年之后是不會有什么非議的,我覺得這是對他人品很高的評價,但他卻不置可否,臉上也沒什么表情。他對我父親感情很深,幫助也很多,而且非常寬容體貼。可是有幾次跟我們聊天時,他會強調一句:我跟他政治上不同。當時說過也就過去了,時隔多年,這個印象卻鮮明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