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始終沒有忘卻:自己不過是草本植物而已,能保持內心超逸、外貌超脫,便足夠了,得失榮辱,任由他人論短長吧!
記得那年暮秋的一個夜晚,京城出現了多年罕見的一場雷雪。
自然難忘那一時段的感受:當夜的羽翼還未完全展開時,天地間維系著冷寂。而后,是初雪飛揚,萬家燈火,但見樓群無數個窗幔被拉開,一雙雙熱情的手伸出,承接大自然的清潤,雪花以柔曼舞姿,在街巷上空微顫,人們漸漸熄燈如夢。零點剛過,風雷之聲便由遠而近,雪花變為狂舞的精靈,把酣眠者的夢境攪亂。我的夢,也隨著風雪襲來而變得激越。
入夢初見的花,是菊,只是色調多了些朦朧,形態也顯得難辨。驀然,風雷突起,雪花狂舞,隱隱傳來林木被摧折的斷裂聲。在春夏時曾風光無限的枝椏,經不住雪的重壓、風的粗放,紛紛敗落在肅殺的景象中。而菊,恰在此時,傲立于風刀霜劍之間,彰顯著既高潔又堅韌的精神。
第二天清晨,我在上班的途中,看到了報紙上登載了“一夜風雪,京城被襲樹木達百萬株”的消息。我很困惑:昨夜那“雷雪摧萬木、菊花更燦然”的畫面,到底是夢是真?
菊在“歲寒四君子”中排列最后,自然事出有因:竹,在史書里出現得最早,見于《禹貢》;蘭,最早被作為專題吟誦在《離騷》中;梅,早在《詩經》、《尚書》里便被生動描述過;而菊,盡管在《禮記》、《爾雅》、《離騷》中被簡略提起,也是輕描淡寫。真正讓“她”活躍在傳世詩章的時段,華夏歷史的“白駒”已騰躍到東晉時期,把“她”當作精神支柱的大賢,便是那位不為五斗米向小人折腰的陶淵明。我一向欣賞五柳先生性情率真、處世超逸,盡量不做違心之事:他在彭澤當縣令時,上級派一位督郵來檢查工作。同僚勸他束帶迎候,他說:“吾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間小兒。”說完,自解印綬,辭職歸隱。
在竹籬觀山的隱居生活中,陶淵明對菊花格外喜愛起來。他采菊的目的很簡單,既賞讀又品嘗,他把一腔情感傾瀉在菊花上,讓“她”的清韻綿延千余年。
我國以菊展為觀覽主題的名城不下數十座,有兩座城市的名菊給我留下的印象最深,盡管在那里觀菊,已是10余年前的事了。然而,一提起那些城市,一想起那段游程,舒展的菊瓣恍然近在咫尺;彌散的菊香似乎縈繞身邊。
上海的名菊約有千余種。其類型大致分為品種菊、大立菊、標本菊、吊菊等。我依稀記得,20年前在那里游覽時,朋友把我請到寶山縣彭浦鄉的花園村,那是一個種花史達300年的村莊,500余種名菊讓往來游客大開眼界。給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金絲綸”和“雪晨”。金黃色的金絲綸輕舒妙延,絲瓣伸展,如一根根柔韌的金線斜飛天際。名為“雪晨”的菊花更是妙不可言:嬌姿似開似合,“香裙”欲張又攏,乍看如半掩的窗幔,細賞又如惺松的睡眼,墨綠色的枝葉,漫不經心地擎起了一片銀白色的夢,高雅中隱現一種超逸美。尤其令我吃驚的是,輕撥堆雪般的花瓣,能看到內層有一抹淡粉色,那或許是少女深藏的春心?或許是雪夜后初見的曉霞?
古城開封的繁華,一部分被定格在《清明上河圖》里,另一部分,被歷史沉淀在地下。余秋雨先生在《五城記》里說,開封“淤泥下的一切屬于記憶,記憶像銀灰色的夢,不會有其他色彩。”語調及論述雖然深沉但過于蒼涼。其實,開封城至今遺存北宋繁盛時期的色彩:那就是名揚海內外的汴繡、享譽華夏大地的菊花。
10余年前,我途經開封,在那里小住一日。當時,恰好是農歷十月二十八,是這座古城 “菊花花會”的高峰時段。我站在城內的十字街頭向前后眺望:城郭樓臺、民居店鋪像被“菊海”托起來的花市,滿目燦爛,不禁讓我憶起《東京繁華錄》中的一段描述:“九月重陽,都下賞菊,有數種,其黃白色蕊如蓮房,曰萬齡菊。粉紅色曰桃花菊。白而檀心曰木香菊。黃色而圓者曰金齡菊。純白而大者曰喜容菊。無處無之,酒家皆以菊花縛成洞戶。”
當時,我陶醉于花海,竟忘記去觀賞“開封八景”之一的大鐵塔,放棄了賞讀龍亭的建筑風貌和朱仙鎮的年畫,觀菊之余,浮想聯翩。
讓我難以忘懷的菊花,是“墨牡丹”。它枝條粗實,葉色墨綠,黑中透紫的嬌瓣彌散著淡淡的清香。細賞墨菊時,想起曾坐鎮開封府的“包青天”。清官如菊:在百花爭妍時,默守本分;在群芳凋零時,獨領風騷。只可惜墨菊雖為珍品,卻品類稀少、難得一見。
離開開封古城時,我在車上忽然想起兩則有關菊花的逸事。一是官菊;二為野菊。前者是《堅瓠集》中記載的事:北宋宰相王安石寫過兩句詠菊的詩:“黃昏風雨過園林,吹落黃花滿地金。”一向恃才傲物的蘇軾看后,不以為然,在詩后面不客氣地續了兩句:“秋花不比春花落,為報詩人仔細吟。”王安石看后不悅,找到蘇軾做官的紕漏,把他貶到黃州當團練使。蘇軾到了黃州,方知唯有黃州的菊花,在入秋后隨風落瓣,因此愧悔不已。我在想,本為很超逸的花,一旦與人間的明爭暗斗糾纏在一起,就變得十分沉重。
相比之下,雨果在散文《雛菊》里描寫的那朵野生的菊花,如狂歡和災難里超脫出來的情韻,使人誦讀起來便十分輕松。
那是一個晴好的日子。雨果在一片被大火焚毀的廢墟上散步,突然發現一朵嬌艷的雛菊。綻放之地,恰是當年滑稽歌舞劇院喧鬧的中心位置。嫩黃色的雛菊靜靜地開著,幾只飛蟲悄悄依戀著它。面對此景,作家寫到:“這朵花凝結了多少事物,多少失敗和成功的演出,多少破產的人家,多少意外的事故,多少奇遇,多少突然降臨的災難!對于每晚被吸引到這里來生活的我們這些人,如果兩年前眼中出現這朵花,這些人會把它當作幽靈!命運是作弄人的迷宮,多么神秘的安排。歸根結底,菊花終于化為這潔光四射、賞心悅目的小小黃太陽!”
我在想,不論是家菊還是野菊;不管是雛菊還是老菊,其命運與欣賞價值,往往取決于所依存的社會背景或者目擊者的心態。因為,它與人一樣,也離不開凝聚億萬塵埃的土壤、離不開浮游著無數菌群的水,也難以擺脫含有各種動機的指點和評論。幸好,“她”始終沒有忘卻:自己不過是草本植物而已,能保持內心超逸、外貌超脫,便足夠了,得失榮辱,任由他人論短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