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拆了

莫離

那天是老張的二兒子結婚的大喜日子，本來是應該高興的，但是老張自早晨起來就愁眉不展，面對著五十多平方米的小屋不住地長吁短嘆，一支接一支地抽煙。

老伴兒知道老張的心思，勸老張說：“打起精神來，畢竟兒子結婚是好事。咱們兩個老東西也該熬出頭來了。”

“唉。”老張扔掉即要燙到手指的煙頭，又點起一支煙，說：“咱家原來是五口人，已擠得夠戧了，現在加上一口。大媳婦眼看要生了，算起來就有七口人。這么大點的家，橫豎擺布不開呀！”

老伴兒說：“咱們這里不是要拆嗎？”

“拆？”老張搖搖頭，苦笑著說：“這話說了三四年了。你還信嗎？”

老張家的五十多平方米。用布簾隔成了三個小家。還得留一塊作為共用的廚房和餐廳。想起來都覺得為難，放在誰頭上都輕松不了。

二兒子的婚禮在酒店舉行。親朋好友們熱鬧了一番，都散了。二媳婦雖然起先說不在乎老張家窮，但走進如此寒酸的所謂洞房，還是禁不住一陣傷心，哭得止不住似的。老張不說話，只顧抽煙，老伴兒跟著掉眼淚，一邊寬慰著二媳婦。

晚飯后。各自都睡了。大兒子那邊嘻嘻哈哈地笑，高一聲低一聲，沒完沒了。不大一會兒，二兒子那邊有了動靜，床吱吱呀呀地響。老張睡不著。一聲接一聲地嘆氣。那邊床響一聲，老張就忍不住嘆口氣。

老張想，這么折騰，過不了多久就得再折騰出一個來。

終于睡著了。半夜，老張穿起衣服往外走。老伴兒問：“上哪去？”老張不說話，自己出去了。

第二天，老伴兒問老張：“你半夜三更出去干啥？”

老張說：“你見鬼了吧。我一晚上睡得好好的，哪兒也沒去！”

自那以后，老張幾乎天天半夜出去，黎明回來。第二天問他，他總不承認。老伴兒覺得奇怪。有一天晚上跟著老張出去，竟看到老張把院子里的家什倒騰來倒騰去。嘴里還念念有詞：“床放這里。沙發放在那邊，對，電視機放在對面，哦，餐桌小了點……”

倒騰了一遍，自己坐在門階上裝模作樣地看了會兒“電視”，然后站起來。愜意地伸個懶腰，自言自語地說：“該睡了！”就往屋里走。老伴兒趕緊跑回去鉆進被窩里佯睡。看見老張慢悠悠地回來，脫了衣服躺下，馬上打起了呼嚕。

老伴兒不由覺得頭皮發緊，心想：這老東西莫不是在夢游吧？又連續觀察了幾天，發現老張每天半夜出去都是重復著同樣的動作，有時增加幾個新項目，神神道道的。至此，老伴兒不得不相信，老張確實是在夢游！

老伴兒起先沒覺得什么，心想或許過段時間會好的。可是慢慢地發現，老張這毛病不但沒好轉，反而越發展越嚴重了，有時竟能折騰一宿。這樣下去，可不累壞了身體？

老伴兒無計可施，也不敢向任何人說起這事，怕傳出去被人笑話。

那天早晨，二兒子出去上班，剛走幾分鐘，就叫喊著跑了回來。進門的時候跌了一跤，把餐桌上的盤碗碰落了一地。他爬起來，也沒顧上收拾。興奮地喊：“拆了，要拆了……”

老張撩起簾子，睡眼蒙朧地問：“什么要拆了？”

“房子要拆了，這里都要拆！”二兒子激動地說。眼眶里閃起了淚花。

老張和老伴兒，大兒子和大媳婦以及二媳婦盯著失魂落魄的二兒子看了半天，忽然紛紛跳下床，幾乎是顫抖著穿起衣褲，一擁出了屋門。

外面已沸騰了。

真的要拆了！

整個胡同里站滿了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難以言說的激動和興奮：人們不厭其煩地相互傳遞著這個消息，然后帶著無比敬畏和感激的神情去端詳把這個消息帶給他們的。墻上那一個個被鮮紅的油漆圈起來的漂亮的“拆”字。

晚上。吃過飯，老張一家人聚在餐桌前回首了一下過去。展望了一下未來，感慨了一番，很遲才睡下。大兒子那邊嘰嘰呱呱，二兒子那邊哼哼唧唧。老張和老伴兒這邊偷偷地樂。

老張甚至有點心急，兩個孫子怎么也得趕在正式拆房之前生出來。分的房子大著呢！

老張第一次睡得那么踏實。半夜也沒出去。

一連幾天相安無事。老張的夢游癥不治自愈了。

一天午飯的時候。老張一家人正在熱火朝天地討論著分房的事。有人敲門，進來兩個警察，問：“誰是老張？”

老張站起來，說：“我是。”

警察說：“有人舉報你在晚上給胡同里的墻上寫‘拆字，造成居民人心混亂，影響惡劣，根據《治安管理處罰條例》的相關規定，你已構成……”

老張覺得莫名其妙，爭辯道：“警察同志，這是哪跟哪啊，我啥時干過這事？”

老伴兒卻馬上明白了，她看看兩個兒子，想說什么，忽然感到一陣暈眩，身體一軟，跌倒在地上。

吳德寶薦自《微型小說月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