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鐘為他而鳴

肖遙

據說當年瑞典諾貝爾委員會授予海明威文學獎的時候，比海明威本人還著急。因為諾獎只授予在世者，必須防備“他隨時會自己去送死”。

海明威實在太愛跟死神斗智斗勇了。參加了兩次世界大戰的他曾無數次出生入死，他的一條腿曾被子彈打成蜂窩狀險些截肢。穿上衣服是身材壯碩的肌肉男，脫了衣服滿身恐怖疤痕像怪物史萊克，乃至一位與他搞一夜情的女粉絲醒來后被嚇得花容失色，在驚駭中轟走了海明威。不久她就自殺了，不知是否和此次驚悚體驗有關。

沒有戰爭可參加的時候，富有斗牛士精神的海明威只好尋找超級驚險刺激的活動，以補償他重口味的精神需求。他熱衷捕魚、斗牛、擊劍、打獵，每項運動都往“死”里玩兒，為了找到一頭大號的獅子做對手，曾深入非洲密林潛伏多日，還真有一頭少見的大獅子栽在這位不怕死的硬漢手上。

海明威實在太熱衷挑釁死亡了，死亡也喜歡和他開玩笑。1954年1月，受雜志委托，他與時任妻子瑪麗乘坐一架包租的小型飛機去非洲采訪。途中海明威要求駕駛員低飛，以觀賞尼羅河源頭的雄奇瀑布。一群朱鷺迎面撲來，飛機被迫俯沖避讓，墜毀在烏干達的山野里，海明威右肩錯位，瑪麗斷了兩根肋骨。接著，一行人登上來搜救的老古董飛機，飛機升空不久便栽向地面，烈焰騰空，海明威夫婦再度奇跡般幸免于難。躺在病床上的海明威饒有興趣地拜讀著全世界報紙以25種文字刊發的關于他自己的訃告：“海明威及其夫人遇難”“海明威失蹤”“海明威機毀人亡喪鐘為誰而鳴”……

也不知是海明威像他作品里的人物，還是那些人物就是他。許多作家寫著寫著就和他們筆下的人物“二合一”了。福柯寫《瘋癲與文明》潛伏在精神病院幾近瘋癲。寫《小王子》的圣·埃克蘇佩里則駕駛著他那輕巧的“萊特寧”在地中海神秘消失。《愛麗絲夢游仙境》的作者卡洛爾根本就是個頑童，說話口吃，見熟女臉紅，和小孩一瘋起來就物我兩忘，身為數學教授和牧師的他受邀參加宴會，紳士淑女們正襟危坐之際，一群孩子推搡尖叫著闖進餐廳，后面追他們的是卡洛兒，這位數學教授正扮成小狗汪汪狂吠著沖了進來。

搞藝術的人仿佛很容易進入“魔鏡”。演87版《紅樓夢》林黛玉的陳曉旭，演《霸王別姬》段小樓的張國榮，都像被戲“拿”住，被夢“魘”住一樣，和他們扮演的角色合為一體難舍難分、同呼吸共命運到永遠出不來了。

藝術家們入戲太深，皆因他們本身的氣質和角色太合拍，就像保鮮盒，啪的就扣上了，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