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妮
中國人的游戲
一場圍棋快棋賽,被我隨手記下來的動詞已經有30多個:扳、撲、打、提、靠、虎、夾、間、爬、接、劫、沖、斷、補、飛、擠、長、立、跳、退、點、壓、封、拐、緊、卡、并、枷、粘、挖、吃。
這么多的動作頻頻出現,兩個下棋的人卻動也沒動。人穩穩地坐在棋盤前面,棋盤被設置在某一家酒店里,酒店紋絲不動地留在它初建的老地方。
什么也沒改變,連灰塵都浮在空中,懶散地不太想落下去。只是往不足1/4平方米的木板上擺了黑子或者白子。那么這種結果是自然界中正常和諧的結果嗎?
后來,棋終于下完了。對弈者互相起立握手。在一系列動詞們的橫沖直撞后,從表情上根本看不出哪個輸了,哪個贏了。
樹是人的尺子
人常常根據自己的年齡注意不同的樹,這是不自覺的。
孩子們最關心結著果子的樹。
中年人注意老而殘敗的樹。
老人喜歡春天正在抽出嫩芽的樹。
人和自然之間,咬合著不同轉速的齒輪。人總是不甘心地提前脫落了。所有年老和年幼的猴子都會望著樹上的果實。人已經不那么簡單,人復雜得即將不再是一種動物了。
根據自稱科學家的人說,人其實可以活到200歲,他鼓勵人還要再努力。為什么不是求證人最恰當的年齡是20歲,難道單純不是最美的嗎?
我已經超過了大限。看見一棵須根暴露的老樹也想感慨,希望下山的路不要太遠。
兩種詩人
為愛情而埋頭寫詩的人,在一盞臺燈下面。頭發一綹接一綹地落到紙上。特殊的時期,已經顧不上理發,它們像青麻一樣飛快地變長,替詩人撫摸著還沒寫滿詩的紙。
養著滿頭青麻的人,身體比燒了一夜的燈泡還要熱;心里很著急的人,打算把他所有的紙都涂上字,速度驚人。并沒有現身的壯年農民,給這些青麻施加了什么好肥料。
在3月里生、10月里死的植物,當把麻籽獻給了簸箕之后,便是心情挺結實的好植物。我看見,比我們幸福的年輕人,斬釘截鐵地做事情,走了就不再轉回來。
我們的桌面很空,寫好的詩只占了一個小角落。我們的生長緩慢,我代表木本植物向草本植物致敬。
自由,什么時候騎著快馬來
如果能夠得到水那樣的自由,我一定把它先交給腳。聽說,自由騎著馬從古代而來。水怎么能夠騎馬?
我見到我的襪子跟一攤水那樣,松散在拖鞋的外面。我喜歡穿那種舊到完全沒了形兒的襪子。舊的東西比黃金的顆粒還要好。黃金已經在隱退,它不再能保持住價值。黃金不就是沙子嗎?舊東西卻滲進許多的舊日子。
我們還要自由,雖然它騎不好馬,我們仍舊用最大的耐心等待它。
我穿著無形的襪子,越過落葉濃密的草地。自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騎著快馬來了。
(江明蔚摘自《散文·海外版》2012年第1期,鄭 軍圖)